2026年07月15日 星期三
公园小憩 蒂弗顿的雾地农场(油画写生) 两只铁猫 内心 最曼妙的避暑 与陶对视 又见《金沙江畔》
第14版:夜光杯 2026-07-14

与陶对视

南方

踏上东海峪遗址的这片鏊子顶台地,我的脚下踩踏的不是寻常的乡土,而是堆叠了四千多年的文明余温。

细碎土粒是大汶口、过渡期、龙山文化层层更迭后留存至今的文化层肌理。“一县文峰”奎山静卧远处,黄海涛声连绵,咸湿海风一遍遍拂过这片古老土地。我终于读懂考古卷宗里的“三叠层”,脚下土层不是死寂堆积,而是三个时代的温柔叠合:大汶口的暮色沉在底层,过渡时代栖于中层,龙山晨光落在最上层。

指尖轻触遗址文保碑厚实的碑面,恍惚间像触到了四千多年前飞转的陶轮边缘。1973年,洛阳铲深入这片土地,率先破土而出的是碎裂黑陶残片。那不是博物馆里温润发亮的精致器物,而是浸透海风盐雾的墨色,深沉质朴。我翻阅过考古报告,那些精准数据冷静得近乎疏离:胎壁0.2毫米、重92克、高26厘米。可我不愿隔着史料旁观,执意从参数里复原先民温热的指尖。我常想象龙山匠人制陶的模样:陶轮飞转,他以指尖控度,凭掌心感知厚薄,将陶壁削至蝶翼般匀净。陶土深深嵌进指腹纹路,那是匠人与泥土终身相守的印记。

走进博物馆展厅,这件出土于东海峪的蛋壳黑陶高柄杯静立其中,漆黑如寂夜,温润似墨玉。我俯身贴近玻璃,杯壁一道淡若游丝的旋纹清晰可辨,那是陶轮流转的原始轨迹,是匠人最诚实的落款。这般纤薄胎壁盛不住水、容不下粮,完全跳脱实用逻辑。先民倾尽最高手艺,只为造一件对话天地、敬奉先祖的礼器。我仿佛望见四千多年前的海滨祭祀:烟火袅袅,族人齐聚高台,族长恭谨捧杯。日光穿透镂空纹路碎落成星点光斑,杯内陶丸轻撞,清响细碎空灵。

世人盛赞蛋壳黑陶为技艺极致,亲临遗址方知,这份极致是先民挣脱生存桎梏后的精神奔赴。泥土经反复淘筛细若月光,窑火经千度淬炼以烈焰渗碳。这不是简单制陶,而是漫长修行。

蹲身于探方边缘,三叠层剖面铺展脚下。底层是大汶口粗陶残片,中层是过渡时代鼎足,上层是龙山黑陶碎片。三个相隔千年的时代,无数散落的陶片挤在同一片土层,像三代先民跨越岁月阻隔悄然相聚,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传承。当两河流域先民还在彩陶上描摹简单纹样,日照先民早已淬炼出蛋壳黑陶,将审美、信仰、哲思尽数刻进陶胎,铸就了华夏本土独立的文明高度。

遗址上十八座古墓葬头部皆朝向西北,那是泰沂山脉所在,是部族口传的祖源之地。先民一生逐海而居,临终却依旧枕山海而眠、朝祖源而栖。岁月流转,他们的躯体融入土层,可文明从未断裂。后人在先民的房基上重建屋舍,在古老陶窑中延续技艺。最让人敬畏的,是先民的生活智慧。为抵御海风湿雾,他们在屋墙根基修筑缓坡散水,这一朴素设计暗藏极致的人居智慧,最终成为后世华夏宫殿台基排水体系的雏形。平凡烟火里,早已埋下了建筑文明的根脉。

我曾在黑陶博物馆看到过远古的陶网坠,粗糙的陶面留存着麻绳勒过的纹路。先民靠海为生,将粗糙的陶具留给日常劳作,却把顶尖技艺尽数赋予毫无实用价值的蛋壳黑陶。年少时不解,历经世事终于恍然:正是这些脱离实用、无关温饱的追求,成就了文明的风骨。人生在世,那些不能饱腹的热爱与执念,恰恰是超越凡俗的精神底色,一如龙山匠人耗费整月铸一尊礼器,不为功利,只为安放心中的敬畏与信仰。生存是根基,可“无用”的审美与赤诚,才是文明真正的骨骼。

山海不老,陶色长青。一场跨越四千年的对视让我读懂:华夏文明的根,就在这片东海之滨的土层里,在先民的匠心与热爱之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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