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5日 星期三
公园小憩 蒂弗顿的雾地农场(油画写生) 两只铁猫 内心 最曼妙的避暑 与陶对视 又见《金沙江畔》
第14版:夜光杯 2026-07-14

最曼妙的避暑

方英文

编者按:消夏不只是避暑,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如何在燥热中保持从容,如何在蝉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今起请看一组《消夏记》——

西安的夏天,尤其在电力不足的往年酷暑时节,就两个字形容:难熬。水泥地面可烙烧饼,树叶全都打了卷儿如僵死的蚕,阵阵蝉鸣焦躁不安似在油锅里。狗们卧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大张嘴巴喘粗气,舌头拉得比身子还长——令人十分难堪大丢面子,因为我属狗哦。

“四面八方”这个成语,颇有些宏大视野,贪大求全囊括宇内天下一家,因此遴选划分什么总是企图涵盖四海不偏不倚,尽量做到手心手背都是肉。然又质量求精指标限定,要么四,要么八,如四大古国、四大名著;八大奇迹、八大菜系。我小时候就听说了盛夏时段的中国有四大火炉:重庆、武汉、南京、西安。不过气候是个变量,因此四大火炉的名单每年都有所不同,猜想国家气象局也是这一看法。

四大火炉里唯有西安在北方,在黄河流域。这是地理决定的。西安位于关中平原中部,平原四面被山合围成一个巨大的扁状“火锅”。尤其高耸入云的秦岭横贯西安之南,这就拦截了北上的海风洋气,于是西安的夏天无风可流、少雨恩泽,不闷不热才叫怪事!

过去避暑的办法之一是钻防空洞,那是为备战而挖的洞。幸好仗没打起来,作用于市民纳凉了。

记忆里最常见的酷暑景观是,一些大肚汉街边檐下小马扎一坐,撩起汗衫袒露肚皮岔开肥腿,手捧一坨切开的半个西瓜,吧唧带响红汁溢腮,同时挥舞蒲扇驱打蚊蝇。这类人物多半是西安城里的土生土长者,我曾劝诫其中一位熟人不宜如此有碍观瞻,西安毕竟是游览胜地嘛。结果这仁兄躁了:“这是我们家里事,爱咋咋!西安城原本凉快着呢,只怪你们这些外地客、乡巴佬涌进来,人一多能不热不闹吗?哼!”

貌似在理,实属胡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一笑,背手走开。

避暑的最好法子是往海拔高处去。所以古时的皇家夏宫,全选在长安城南北的半高山里,如渭水之北的九成宫、甘泉宫、玉华宫,终南山里的翠微宫。夏宫们建造得富丽,装修华美得等同艺术品。不过即使贵为帝王宠臣,为图清凉而鞍马奔劳,也终究不如今人吹空调爽心省事。

如今避暑有了新窍门,下地铁。西安地铁日流量五百万人次。不少老头老太拖个带布兜的小车车,免费乘坐顺带采购,也许只为乘凉。常见他们不像是乘车,只是坐在条凳上,拉话,说自家儿女,杂七杂八的。是否黄昏恋呢?不便窃听打扰。

想起大学毕业十周年的聚会,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时值酷夏。去一个同学创建的园林参观,水边的路面很烫脚掌,没有纹丝的风。下午五时许,斜阳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董姓同学带着双胞胎女儿,七八岁的样子,头上缀花簪朵,一对彩蝶般可爱。让我感动的是她俩不搭理别人,只是一直跟在我身后晃晃悠悠。我快她俩快,我慢她俩慢。我往左摇,彩蝶往左挪,我朝右摆,彩蝶同步往右飞,嬉笑声脚步声宛若雨点密集地打在芭蕉叶上。我驻足问道:“你俩干吗跟着我呀?”“撵你的影子避暑呗!”一只彩蝶答。“是啊是啊!”另一只彩蝶附和道。童子言行,实在是神逸奇绝,我断定苏东坡曹雪芹也不能如此天才地使用“避暑”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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