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击之间

魏鸣放

一口半圆形鱼缸。

一个人的时候。坐地，抬头，仰看。

唯有，七八条穿条鱼，仅一两寸之长。一条条，一叶叶，青背白腹，头尖体长。一个侧身，闪一道银白，两个弯转，化两片白亮。它们，上下腾挪，星聚雾散。

一条条，在一个半圆之中，转出自己的全圆。一次次，将自己幻化成“华丽的转身”。

它们，又叫青鳞子、白条、鲦鱼，一条条像是大海里的沙丁鱼，总是沿着靠岸的水边游走。

小鱼们太小，颇让河边的钓者不以为意。然而，对于手持长柄捞网的我来说，恰是有关个人边界和能力的极限。一个长竿渔网，总长五米。这些小鱼，你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也是五米。

这样的间距，像是天地的设计。

然而，趣味的无限也正在其中。

有时，它们会一不小心，游入你五米之内。偶尔，是孤身一鱼，有时，二到三条，或是三到五条，最多七到八条。

你看它们，一个个吻部出水，空咬水面，一片“唼喋”水响。它们，在水面之下，也在水面之上，正是果断出手的好时机。

这时候，你看准了。一网上举，高高扬起，上举，再上举，一直高到天上。你一网下击，再下击，把一切压到了黄泉之下。然后，你反手上举，将一竿长柄鱼网，从水中快速抄起，高高举起，并迅速转回河岸之上。

这时，你能看见，小网灰暗，一片朦胧。然而有时，里面会有一片，或是两片银白，正在其中上上下下，弹跳不止。

这是秒击，也叫秒动。遥想古代，“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

回看今日，大海大江上，一只白头海雕从天而下，利爪出击，水花无声，只将水中的鱼儿举起，再举起，然后一声长啸，返回到空中，双翅开合，鼓荡而去。

这个一切，只在一秒之内。

当此之时，你在河边。完事之后，你的嘴里，不由得发出“啪嗒”之声，那是对于渔网快速入水之响的声音模仿。你的手心，还会有一种震颤。那是一种剧烈的振动，一切，还在你的手掌十几个骨节之间久久回荡。

这是手腕之功，也是手腕之力。

所谓秒击，即是妙击。

假如刚才，鱼儿不是在水面上下之间，哪怕，仅仅在水面之下二三十厘米处。这样的厚度，这样的距离，足以让它们本能反应，刹那间，快速四散奔逸而走，如雾，如烟，又似电。一切，像是它们刚才没有来过，也没有离开。

于是，联想到中英文“秒”字之异同。

在英语之中，秒字second，除了分秒和瞬间，主要还有第二、次要和赞同的意思。而在汉语之中，这一个秒字，恰是第一和美妙的意思。

一切因秒而妙，由秒而妙，而成无限奇妙。

比如，那一些熟见的单词：秒杀、秒收、秒抢、秒懂、秒回、秒记和秒摆，等等，无一不可一转而成：妙杀、妙收、妙抢、妙懂、妙回、妙记、妙摆等等。

你在河边，也在岸上。

你在书里，也在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