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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峭峰
小猫三毛,整日忙着自洁,不愿被看到涕涕拖拖的样子。那条猩红的小长舌,绵软而不知疲倦。三毛,是以科学方式量产的宠物商品,无忧成长,却未在它的气质上建设出雍容淡定。它的眉眼之间,时刻显露戒备。看来,三毛的诞生,仍是一次个性化的基因传续。
三毛略带神经质的防范意识,让我想起很久未见的一个人。
他比知青那辈年长些,是位诗人。年轻时刚有点名气,就从南方城市被安排去了大兴安岭附近的林场,成为伐木者。该职业,当地叫作老木把子。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诗人重返城中。当了近二十年的老木把子,七八十厘米长的歪把锯子,早已成为他另一条可以出神入化的手臂。行者归来,已不年轻,但眼眸里的文秀之气,依然可见。他姓林,祖籍闽南,自称老木,他让我也这么称呼他。
生活里,老木具有很特别的动作性。逢我忍俊不禁,老木就用中指顶一顶那副最普通的白框眼镜,无辜地望着我。当然,你必须和老木一起待上几日,才有机会领教他的行为杰作。比如,老木刚刚亲手锁好书桌的抽屉,为验证操作无误,他一定要再反复拉动抽屉。拉动的次数之多、力度之大,均出人预料。老木发力猛啊,苦命的书桌被他弄到跳起。此时,你会发现,他的小臂上瞬间立起发达的肌肉条块,且有青筋蛮蛮地暴凸其间。不清楚老木是否想过,真要有人对他的抽屉内部饶有兴趣,这些锁具怕是跟嫩豆腐一样,挡不住的。此外,老木对木制家具不算太怜惜,这和长期以来,他看到大树就要去放倒或许相关。
和老木在一起,容易生出奇妙的场景。
几十年前的一个盛夏,我和老木等前辈,其中包括一位剧作家,一起去参加乡村笔会,住在一个幽静的皖南村落。
晚饭时,众人高谈阔论,结束得有点晚。大家要去散步,推门,先有一袭清凉扑面,又见圆月高高而缀。白天被太阳暴晒过的旷野,草木之香恰在絮絮然浮散。还有一条河在边上,来时竟未察觉。此刻,河面无声,波光粼粼。
八名男士,分两拨依河而行。我和老木、剧作家及另一青年,在后面。聊着走着,前面那些人突然就骚动了。再一看,差不多同时,他们都三下五除二卸了衣裤,赤身蹦进路边那条河,也不怪叫几声。我们立马跟进,剥光衣裤朝身边灌木上一抛。老木落在后头,不知会否响应。剧作家冲着老木的方向大声说,喂,你要不下水,我们一定把你掼进河里。老木说,走你们的,三两分钟,不,两分钟后我就来。
透过一棵老樟树的掩映,我们看见老木神神道道地半蹲着,上身的衣服已经脱了,像在用一堆枯枝掩盖地面的什么,完事,又踩实了几脚。老木站了起来,在身上拍打了两下蚊子,下手暴烈。剧作家对我们两个年轻人说,咱们只管先走,老木答应来,就一定来。
这是我平生唯一一次月下裸泳。
河面,月光,以及刚谈了几小时人生的老少男人,都在夜雾的影影绰绰之中。有人以自由泳或蝶泳漂亮游进,水面亮晶晶的整片月光被撞碎,又漾漾复合。也有游姿粗劣些的,动作如猫似犬,却不甘人后,白花花的臀部就被招摇地带动起来,在水面积极地撅起又跌落,但游速之慢,把人急死。老木的动作算不错的,他梗着脖子,不把面孔埋入水中,那副眼镜不在脸上,一绺头发桃形垂至鼻梁。
朗月在上,夏风懒懒轻撩,河畔有蟋蟀和青蛙间歇鸣叫。那晚,我们在水中并不喧哗,俨如河神的体面宾客。
体温已被河水降低,良久之后,都选择易于攀援的同一处上岸。夜色下,八人成一线,双手护体的姿势,居然一模一样,只不过,有人右掌压着左掌,有人相反。
剧作家先嘘了一下,轻声说,待会儿,你俩会看到老木藏匿物品的地点,肯定已经变动,不会是你们最初见到的那处。老木磨磨蹭蹭不下水,是在等你们掉回头去,他才好动作。他踩实枯叶,拍打蚊子,统统是虚晃一枪。剧作家把老木解析得很具体,我俩将信将疑。
上岸时,老木脚底两次打滑,却甩掉我们的搀扶。上了地面,老木果然走得快,像要拉开和同伴的距离。我们偏偏跟得紧,不能漏看剧作家的神算。
隔了不到七八米,斜眼看见老木直接走向第二地点,上面还压了块有分量的石头。这里距他踩实过的地方,大约四五米。老木推开石头,取出用手帕包裹着的钱包、钥匙和眼镜。他仔细看了一眼钱包,放入裤袋,又拍了两记。这一幕,被剧作家说中,实在好玩。老木从树后走出来,衣裤已经穿好,他扶正眼镜,看了我们一眼。老木很敏感,指了指剧作家。老木意识到,引导我俩把他当作样本来分析的,只会是和他同辈的这位剧作家。
剧作家笑着问老木,“今晚,能有人来这个地方吗?”
“我们不就来了吗?”老木回答后,为自己言语里的机智,有一点点得意。剧作家被老木巧怼了一下,明白关于安全感的话题,不宜拿来聊天,也就不再继续招惹老木。
我们四人心照不宣地各乐各的,另外四人走了过来,他们揣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并不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