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8日 星期二
山是极其缓慢的浪(插画) 忆于漪老师 到耦园登记去 青角薄稻 江南贡米 河边的老木
第14版:夜光杯 2026-07-27

青角薄稻 江南贡米

曹伟明

我第一次真正认识青角薄稻,是在十六岁那年。

那年我高中毕业下乡插队,来到吴淞江畔青浦的农村。春末夏初,田里灌满了水,明晃晃的,像一面面镜子。老农递给我一把秧苗,手把手教我怎么插秧,拇指和食指捏住秧根,轻轻按进泥里,间距要匀称,深浅要得当。我弯着腰,一天下来腰像要断了,泥水溅了满身。可看着那一排排绿莹莹的秧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时,我听着田头广播喇叭中的评弹《一粒米》唱词,却不知道自己手里捏着的,是崧泽文化遗址考古发现,上海先民驯化培育的有着六千多年历史的“江南贡米”。

青角薄稻,包括太湖青、铁梗青、芦梗青三个优良稻种。明人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曾写道:“香稻一种,取其芳气,以供贵人,收实甚少。”据《青浦县志》记载,明清两朝,青角薄稻纯系朝廷贡品。清末民初,朱家角经营薄稻的米业,为长三角地区之首,制定和掌控着米市的价格。运粮船通过漕港河,不仅销往国内,还远销东南亚和日本。一个江南小镇的稻米贸易,竟能香飘海外,想想也是了不起的事情。

可我在田里劳作的那些日子,从没想过这些。我只知道,这稻子确实不一样。插秧时,秧苗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到了抽穗扬花的季节,整片稻田弥漫着一种清雅的芬芳,风一吹,满村子都是。秋天收割时,稻谷金黄,谷粒饱满,壳薄得几乎透明。碾出来的米粒晶莹剔透,色泽如玉。煮成饭,有一家烧饭,全村飘香的感觉。吃一口糯软松香。那时物资匮乏,一碗青角薄稻的白米饭拌上猪油,便是我田间劳作后最好的慰藉。

然而好景不长。上世纪70年代曾一度实行过三季稻种植,传统的青角薄稻因为产量相对较低,渐渐被高产品种取代。那碗柔软清香的米饭,慢慢从人们的餐桌上消失了。我在乡下那些年,种的大多是高产籼稻,产量是上去了,可那独特的香味,总觉得淡了许多。

离开农村后,我时常想起那一片片稻田,想起弯腰插秧时汗水滴进田里的瞬间。“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意境,让青角薄稻就像一个远去的梦,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偶尔被一阵稻香唤醒。

直到很多年后,我知道,汗滴禾下土的农民,始终还惦记着它。

新世纪的到来,青浦区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的科研人员,一心要做一件事:找回青角薄稻。育种是一项漫长而艰苦的工作,选育出一个品种至少要十年,他们花了十几年的工夫,跑遍了各地,反复筛选、试种,终于在2002年成功选育出五个高产优质的新品种。如今,“青角”系列已成为青浦水稻的主栽品种。

那些刻在福泉山良渚玉璧上的谷粒,被千年时光掩埋的种子,又发芽了。

2020年,青浦薄稻米获得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登记保护。种植方式也早已不是我当年弯腰插秧的模样,运用插秧机、无人机、富氢水灌溉。千亩稻田,两台插秧机就能搞定。当年的“贡米”,如今端上了寻常百姓的餐桌。

前些日子,我又回了一趟曾经插队落户的农村。在镇上的现代农业园区,购买了一些包装上印着地理标志的青浦薄稻米。回家煮了一锅饭,揭开锅盖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和我十六岁时在乡村闻到的一模一样。米粒晶莹,黏糯适中,入口软糯香甜。一口下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远逝的夏天,弯着腰,手捏秧苗,泥水没过脚踝,远处呈现出连绵的稻田和诱人的蛙鸣。

青浦凭借六千多年的水稻种植历史,造就了上海第一村崧泽;涌现了青龙镇——上海最早对外贸易的港口;孕育了朱家角、金泽、练塘等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六千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开拓与创新。青角薄稻从“贡米”到沉寂,再到重生,像一条断而又续的文脉在流淌。而我,何其有幸,曾在十六岁的年纪,亲手触摸过它的根系,为它付出过。

“一粒米”,从啥稀奇到真稀奇。那“民以食为天”的米饭碗里,有沉淀着六千年的回响,有我十六岁时滴下的汗水,也有无数农人默默耕耘的坚守。青角薄稻,江南贡米,不仅有我四年乡土耕耘的情结,更有新时代农文商旅体展六业融合的文旅体验新篇章。稻饭鱼羮,舌尖上的享受,让市民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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