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的残局

吴翼民

当吃西瓜吃得瓜皮零乱、瓜水横流、瓜子狼藉之时，就有了西瓜的残局。

从前的日子，夏天没有什么消暑妙法，没有空调电扇的享受，吃西瓜算是最好的消暑了。入伏以后家家户户都囤了许多西瓜，每天稀里哗啦吃西瓜，孩子们把肚子吃成西瓜状的滚圆，再嚼一块萝卜干，“哗”地尿一泡，算是把身子里的暑热都随尿赶尽。

记得老家的夏天最期盼的就是吃西瓜。客厅八仙桌下滚满了西瓜，家里囤不囤西瓜大概体现了一个家庭的尊严。看着桌子下堆着的西瓜，祖母脸上露出了笑意，还故意敞开了大门，让邻居从大门口朝里望。而后就每天往后院的井里浸上一个或几个，挂在网袋里再加个秤砣，西瓜便深入井水，是自然的“冰镇西瓜”。都是自家叔伯兄弟，搞错了也无所谓，反正每家切开西瓜时，都会把鲜红欲滴的西瓜心奉呈给祖母。祖母呢，又会把西瓜心舀给某个孙子或孙女，吃西瓜的场面氤氲着一派家庭和睦的气氛。

举家食瓜消暑，这时母亲已经开始了收拾残局的准备工作，她捉着菜刀，开始把瓜皮上附着的残瓤一片片批除，一边说：“哎呀，吃瓜呀，尽可能把瓜皮啃啃干净，虽然甜头差些，吃了可清火哩。”

一番快意的扫荡，八仙桌上留下了西瓜的残局。我取过半只瓜皮套在头上做了个鬼脸，就和二哥、堂哥他们外出野去了——收拾西瓜残局与我等男孩无干，我们都去关注树上的知了和天井里的蜻蜓蝴蝶，若能逮到一只“响呗”（会叫的知了）或一只“老码”蜻蜓，这一天该多有劲！此时，妹妹们就相帮母亲收拾起了西瓜的残局。收拾西瓜的残局包括两方面，一是处理瓜皮，二是处理瓜子。西瓜的好处是吃了瓜瓤还有副产品瓜皮和瓜子，可谓“一瓜三吃”。前者可以入馔，后者可以当作零嘴。在母亲的示范指导下，一只或几只西瓜瓜皮皆上除残瓤，下刨皮质，大抵最难的就是刨除绿色的皮质。母亲唰唰地刨着，绿色的皮质纷纷被刨下，散发出一股清芬。如果是半只瓜皮，刨时容易些，须臾间就成了一只半透明的“灯罩”，然后就切成块状或条状，闪些盐粒，一捏，便有汁水汪出。母亲说，这样盐渍的瓜皮炒什么菜都好吃，最佳搭配是毛豆子，一盆西瓜皮炒毛豆子是江南人最好的搭粥小菜呢。其实，兑点酱油、麻油一拌，纯粹的拌盐渍瓜皮也很好吃，过饭过粥俱佳，我曾形容为“一片翠衣半碗粥”，超爽！

处理瓜皮是母亲领衔，处理瓜子则是妹妹们担纲。妹妹们把瓜子洗净后晾在小竹笾里，放在天井里晾干，然后就装在大口瓶里，积少成多，放到中秋节正好炒了吃，是中秋赏月最好的零嘴。偶尔我会故意把小竹笾碰翻，任由瓜子散落在天井的地上，自然能捡回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就如种子般播入了天井卵石的缝隙，我是想看瓜子发芽的情景呢。没几天就有星星点点嫩绿破土而出，天井里就有了美丽的风景。有一年，居然有瓜苗发育成长，爬开了藤蔓，还开花结果，那“二茬瓜”虽无食用价值，但滴溜滚圆在天井的一角，多么讨人喜欢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