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老讲义

顾农

1962年秋我读大学二年级时，在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旧书部淘到一部民国九年（1920年）六月初版的刘师培（字申叔，1884—1919年）的《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那时我不到二十岁，年少气盛，打算尽快做好学问，所以到处买书。

刘先生是我们扬州著名学术世家仪征刘氏的杰出代表，一生很短，而成就非凡。中古文学研究方面的这本大著原是他在北京大学国文门（后称中文系）讲课时的讲义，其中的许多见解超越古人，后启来者。鲁迅先生在1928年2月24日复台静农信中指出：“中国文学史略，大概未必编得了，也说不出大纲来。我看过已刊的书，无一册好，只有刘申叔的《中古文学史》，倒要算好的，可惜错字多。”此前他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讲演中更已经说过：“辑录关于这时代的文学评论，有刘师培的《中国中古文学史》，这本书是北大的讲义，刘先生已死，此书由北大出版”；“我今天所讲，倘若刘先生书里已详的，我就略一点；反之，刘先生所略的，我就较详一点。”这是非常之高的评价啊！刘先生这部讲义是几十年前给老学长们讲课的提纲，名声很响，而我一直没有读过，于是赶紧买来看看。

青年时代往往多有雄心壮志，也很容易受所读之书的影响，我读过这部家乡先贤的大著以后，忽然狂妄地发下宏愿，也来写一部这样的断代文学史，以体现新时代的风貌。这本匆匆出版的遗著中错字比较多是一个毛病，但也正可借此训练校勘。

青年时代忽有雄图并不难，而真要兑现却很不容易。此后我跌跌撞撞苦干了几十年，一直到忙到垂垂老矣，才终于完成自己的《中国中古文学史》（上、下册，凤凰出版社2022年版），还不知道究竟写得如何。岁月不居，这时距刘先生讲义的问世已经一百多年，而离我得到他这部大著也超过一个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