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咸

叶青

番薯咸是以红心番薯为主角，搭配猪肉、鱼干、鲜虾、盘菜等浇头烹饪的主食。

番薯一收，天气便一天天冷起来，家庭主妇们就会变着花样做出暖乎乎的番薯吃食。除了常见的番薯稀饭、番薯干饭和番薯汤外，番薯的另一种日常主食的形态，便是番薯咸。

红心番薯糖分足，口感分外甘甜，一般来说，多被做成甜味食馔。如何将甜蜜的番薯引向咸的味域？这不仅是一种口感的调节，更是一种口味的巧妙切换。玉环坎门是闽南语飞地，饮食习惯多体现闽南特色，甜咸和合本就是烟火里淬炼而成的饮食智慧。

将番薯如同切年糕一般，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海边人家常备有多种鱼干，如带鱼、鲳鱼、鳗鱼等鱼鲞，皆可入味。其中最为珍贵的是带鱼肚，尤其是拖着一串肥嘟嘟鱼子的带鱼肚，鲜美又有嚼劲。

五花肉在油里煎出香味后，与鱼肚、鱼鲞、时蔬一起翻炒入味，熬出一锅奶白色的鲜汤。加入番薯条煮至七八分熟，再投入花蛤、鲜虾等二次提鲜，一碗热气腾腾、咸淡适口的番薯咸便成了。这种做法与汤年糕异曲同工，主食与海鲜共煮，成就一锅特色美味。

有的人还喜欢在番薯咸里加入面疙瘩。面疙瘩带着禾本科谷物特有的黏稠感，起着绝佳的调和作用，与吸饱了海鲜高汤的番薯条一起在舌尖缠绵交融。

番薯咸是我童年里的味道，也是玉环百姓冬日的暖胃主食。外婆做番薯咸时，总爱用“鱼生卤”（鱼生发酵后的卤汁）将浇头炒一炒。鱼生卤带有天然的浓郁鲜味，在我们家尚未用上味精的年月，它便是提鲜佳品。用鱼生卤炒盘菜做出的番薯咸，是我心目中最地道的味道。

如今，能做出地道番薯咸的人已经很少了。像我这个年纪，想吃一碗正宗的番薯咸，往往要回娘家，让父母亲手操持。

我有个学生，极喜欢吃番薯咸。她的母亲年事已高，且患有轻度老年病，但做番薯咸的手艺一点未减。只要女儿回家，母亲便早早备好各种浇头，煮出一锅地道的番薯咸。学生说，母亲煮番薯咸时，总要放上软软糯糯的芋头，与番薯条搭配，风味甚佳。母亲常说：“汤里单放番薯条，先是容易饱，后是容易饿。”担心她饿着，母亲便牢牢记得加上芋头。当母亲用微微颤抖的手将热气腾腾的番薯咸端到桌上，学生“呼噜呼噜”吃下去那一刻，薯芋的甘糯与海鲜的鲜香在口中交融，这滋味，是一个女儿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的幸福。

这碗承载着母爱的番薯咸，是学生心中割舍不断的牵挂。为了让母亲能留住记忆，慢一点，再慢一点老去，即便再忙，她每周都会去母亲家，说想吃一碗番薯咸。

“番薯咸”这个名称本身，体现了家乡人菜饭一体的饮食章法。其中的“咸”字，在方言中可专指“下饭的菜”，乡人把形容词用作名词，生动表达了它作为菜肴佐餐的功能。这与闽南饮食中的“咸糜”“咸饭”——那些加入了海鲜、蔬菜一起烹煮的粥或饭是一脉相承的。

一碗番薯咸，咸的是海风的滋味，甜的却是人间相守的岁月。窗外海风凛冽，屋内薯香弥漫。它蕴藏着家乡人将寻常食材转化为日常美味的智慧，更凝聚着质朴而厚重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