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伶
山西太原我最喜欢的地方是晋祠,不仅拥有宏伟的古建筑群,更有“三宝”(圣母殿、鱼沼飞梁、献殿)和“三绝”(难老泉、宋代彩塑侍女像、周柏)闻名。记得多年前太原朋友曾问过我:“太原怎样才能进入大城市行列,恢复以前的地位?”我答:“经济上确实比较难,但可以发扬自身优势,比如保护好众多古建筑文物,形成特色。”
当时晋祠的难老泉已经断流近30年,“难老”本是永葆青春的意思,这一眼流千年的泉因地下水超采、煤炭开发等原因干涸了。直到前两年终于复流,而我去的那天,泉水正从龙口里汩汩地淌下来,跌进池中,溅起细碎的水花,重现“晋祠流水如碧玉”的美景。
无独有偶,“太行泉城”邢台百泉,曾是“环邢皆泉”胜景的代表,郭守敬曾在此引泉灌溉,成“冀南明珠”,也断流多年,如今百泉复涌。
最近,我看到了水利部通报的一组数据: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已惠及沿线48座大中城市;与2020年相比,2025年底华北治理区浅层和深层地下水分别回升了3.76米和7.65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我自驾到过丹江口。丹江口水库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地。水库边上,万顷碧波在暮色里铺展开去,远处的山影淡得像一抹水墨。这是国家一级水源保护区,水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晚上在水库边的小馆子里吃烤鱼,是水库里的鱼,肉质紧实,带着一点淡淡的清甜。我坐在露天的桌旁,望着头顶的星空,心想:这一库清水,过南阳,穿黄河,一路向北,经上千公里,最后变成北京人喝的水、天津人洗的水、华北平原工厂里的冷却水、农田里的灌溉水,仅此而已吗?
直到我最近又看见了滹沱河。
唐代李颀这样写:“滹沱河水白如练”。我之前路过河北看到的滹沱河河水瘦如练,河滩上长满了荒草,不像一条河。这次不同了:河面宽阔河水清,引来白鹭水边踱。
那一刻,所有的事情骤然连成了一条线——南水北调,丹江口的那一库清水,复涌的泉眼,宽阔的滹沱河水,重新充盈的地下含水层,那隔着上千公里距离的水,其实是一回事。
这不是简单的调水,更是一场抢救。
华北的地下水,透支得太久了。几十年来,人们不停地从地下抽水,抽得太深、太急,且不留余地。地下水位一降再降,形成了巨大的漏斗区,有些地方的地下含水层几乎被抽空了。那是大自然在透支,是在吃子孙的饭。
而南水北调,不仅仅是给华北送来了一渠清水,更是给了那片被过度索取的土地一次回喘的机会。停止向地下索取,注入千里奔腾水,让华北的土地重新找回呼吸节奏。这是关乎国运的百年大计、千年视野,是真正意义上的“雄才大略”。
我站在滹沱河边,又想起了一件事。
2023年去山东东营,本想去看黄河入海口。到了才知道,那几天正赶上小浪底水库向中下游冲沙,入海口景区临时关闭。今年我去了一趟小浪底。站在大坝上,看着泄洪洞喷出的水龙,那一刻我理解了黄河的改道,理解了对黄河的维护,理解了如何与这条大河搏斗、妥协到共处,这条喜怒无常了几千年的大河,现在居然可以被精密地调控和管理着,这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从前我们只会索取,现在我们学会了补偿。从前我们只管眼前,现在我们开始谋划百年。从前我们以为人定胜天,现在知道应该顺应自然,用恰当的方式,把透支的债还回去,才会有更美好的明天。
曾经到北京密云水库看过京密引水渠,渠水满而稳,两岸的白杨在风中摇曳。丹江口的水,是密云水库的补充水源。渠水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似一条血脉,把南方的丰沛输送到北方的干渴里,把长江流域的生机注入黄河故道的土地上。
如今,回升的地下水位,从干涸中苏醒的泉眼,加大奔腾步伐的河水,都重新迸发着生命力。
也许,这就是当年在丹江口,我望着那万顷碧波时,没有找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