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7日 星期五
“问题行为”背后是渴望“被看见”
第9版:健康新知 2026-08-05

“问题行为”背后是渴望“被看见”

孩子的心理信号需要被识别并干预

话题主持 见习记者 张依文 唐敏

青春期,是自我意识觉醒的第二个关键期,也是对外界目光格外敏感的年纪。学业竞争、同伴评价与亲子代际差异所带来的隐性压力,常使青少年感到困惑与孤立,大多数行为问题是心理困扰的外在表达。

每一个“问题行为”背后,都站着一个渴望被看见的孩子。厌食、沉迷游戏、自伤、失眠,都不是“不听话”或“意志薄弱”,而是需要被识别和干预的心理信号。早期发现、科学评估、家庭支持与专业治疗相结合,可以有效解决许多问题。

本报联合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推出“600号青春心解”,以真实临床案例为切入点,邀请心理专家解读青春期常见的情绪困扰与成长难题。

“好学生”网游成瘾 孩子抗压能力较弱在逃避

16岁的小杰(化名)被母亲带进诊室。母亲含泪诉说:孩子父亲常年在外务工,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小杰从小便与手机为伴。他曾经是好学生,如今却天天逃课打游戏,甚至流露出轻生念头,每天不好好吃饭、不洗澡,头发很长了也不愿去修剪。

在单独沟通中,小杰坦言:“我知道不对,但停不下来。只有在游戏里,我才感觉自己‘存在’‘活着’‘被需要’。”经系统评估,小杰完全符合“游戏障碍”的诊断标准:对游戏行为失去控制力、游戏优先级高于所有兴趣与日常活动,明知存在负面后果仍持续沉迷,且异常状态已持续一年以上。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成瘾医学科杜哲一(副主任护师):

网络游戏成瘾的发病是生物、心理、社会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偏爱新鲜刺激、内心压抑、现实社交能力薄弱的青少年更易借助游戏逃避压力;亲子关系疏离、成长过程中未建立安全依恋、家庭沟通模式缺失是主要诱因;互联网普及与游戏产业快速发展,为游戏沉迷提供了环境基础。游戏的积分、段位等正向强化机制持续刺激情绪,引导玩家反复投入时间与精力。

沉迷游戏只是表象,本质是抗压能力较弱的孩子无力应对学业、人际等现实困境,只能躲进游戏宣泄情绪。家长切勿急于打骂说教,帮孩子建立健康的情绪出口,并提高应对压力的能力,才是治本之策。

被“与妹妹比”击垮 在虚拟世界欲寻求被认可

12岁男孩小Q(化名)沉迷网络游戏,每日玩游戏长达七八个小时,暴躁易怒、冲动对抗家人对他使用手机的管控。他不愿写作业,学业严重下滑,在校社交受阻,最终抗拒上学,居家闭门三个多月。

在现实中,小Q长期被与妹妹比较,日常饱受评判指责。父母以妹妹的标准要求他,遇事优先信任妹妹,甚至让妹妹监督管教他。小Q委屈无处诉说,自感“在家里我是多余的”。现实世界的不断挫败,让虚拟游戏成为唯一避风港——在《我的世界》里,他能自由搭建、布置空间,创造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天地,获取生活中缺失的安全感、掌控感和归属感。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乔颖(主任医师)牛小娜(心理治疗师):

多子女家庭中三类常见的养育误区,正在把孩子一步步推向游戏:

一是习惯性手足攀比,长期负面评价摧毁孩子自我认同,使其只能在游戏成就中寻求认可;二是分配式差异化关爱,偏爱乖巧孩子而忽视另一方的陪伴需求,情感空缺由游戏填补;三是错位分工管理,让年幼手足监督年长孩子,打破平等关系,挫败感和压抑情绪不断堆积,最终将游戏当作唯一情绪出口。

只把人偶当朋友 ADHD孩子遭遇社交困难

14岁的初二男生小倪(化名)自幼被诊断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因服药效果有限且顾虑副作用,长期靠家长陪读维持学业。他好动、爱抢话,常不顾场合自顾自分享喜好,容易引发他人反感,同学们都不愿与他相处。他渐渐不再主动接近同学,巴掌大的毛绒人偶“小溪”成了他唯一的伙伴,经常对着它画画、编故事、倾诉。

升入初中后,同学不顾反对随意把玩人偶,他认为底线被触碰,情绪失控欲动手。小倪也清楚人偶是自己的想象伙伴,也是重要的精神寄托。就诊后,他主动承诺:愿意尝试服药改善症状,主动结交现实中的朋友,学习倾听与正向的社交技巧。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儿少科 江文庆(主任医师):

ADHD儿童青少年社交困难远高于普通同龄人,原因有三:一是核心症状导致的多动、冲动等行为易引发同伴反感;二是心理成熟度滞后同龄人3至5年,兴趣与沟通方式脱节;三是社交认知缺陷,不善察言观色、捕捉社交线索,常会无意间打破社交默契、打乱集体节奏。

并非所有ADHD儿童青少年都会出现严重社交障碍,但该群体的社交困境风险显著更高,需要家长与老师重视并科学干预,通过医学治疗、家庭引导、校园支持和自我调适相结合,能帮助孩子逐步建立良性人际关系。

童年创伤埋隐患 急性应激诱发了强迫行为

15岁男生小王(化名)原本爱运动、性格开朗。但近一年来,他饱受强迫与焦虑折磨。

父母工作繁忙,他和姐姐主要由保姆照料。小学开学前,父母间发生激烈冲突,姐弟二人吓得躲在房间里哭泣。升入初中后,学业难度陡增,小王在人际交往中碰壁,父母也难以共情自己。于是,他变得满心焦虑。一次被钉子扎伤后,他开始恐惧接触脏物,频繁洗手,不愿外出,同时出现胸闷、心慌、手抖等躯体症状,并用指甲和铅笔划伤手臂,产生轻生念头。

2025年底,他被确诊为混合性强迫思维和动作。经药物联合心理治疗,住院一个月后症状显著缓解。但由于住院期间落下课业,加之自我要求过高,他无法接受学业落后的现实,心态再度失衡。一次微小挫折刺激下,他吞服十余粒安眠药企图轻生,经洗胃急救后再次入院。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科赵青(主治医师):

童年形成的心理创伤已然埋下隐患。进入青春期后,身体的激素剧烈波动,但大脑前额叶情绪调控功能尚未发育成熟,这种错位会带来情绪的过度与失控。钉子扎伤成了急性应激的扳机点,激活了患者潜意识中的不安全感与灾难化认知,诱发强迫思维和行为,形成“焦虑怀疑—强迫行为—短暂缓解—更焦虑”的神经负性闭环。

家长要多抽时间陪伴孩子,帮助他们建立自信;发展更多孩子的自我价值感,而不是“我学习好,我才是个好孩子”;及时察觉孩子的失眠、异样情绪、胡思乱想、身体不舒服,耐心询问原因;如有可疑,尽早做心理干预,及时至专科医院就诊。

情绪失控竟自残 亲子隔阂致自我压抑加重

14岁初二女生美美(化名)的父亲常年在外工作,父女关系疏远。升入初中后,美美感到学习吃力,母亲常批评她不会规划时间,外婆护着孩子又引发争执,家庭氛围日趋紧张。进入初二后,她熬夜玩手机增多,亲子矛盾频发。

班主任反馈她上课打瞌睡、与男生打闹,母亲一句“我一个人带你不容易”,让美美崩溃大哭。初二下学期,学校14岁生日活动持续至凌晨,次日,极度疲惫的美美在考场上睡着,被老师当众批评“不思进取”。她情绪失控,用圆规划伤左臂。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儿少科 张桦(主治医师):

青少年情绪问题并非“叛逆”或“矫情”,而是生物与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敏感内向的孩子遭遇委屈时向家长倾诉,若家长一味否定、说教,忽视孩子的情绪感受,指责孩子小题大做、心胸狭隘,会让孩子产生自我怀疑,认为自己的情绪与感受是错误的、不被接纳的。后续家长若再强势指责孩子叛逆、封闭自我,会进一步阻断亲子沟通,累积加重孩子的情绪问题。

“争对错”冲突不断 对立变合作有效缓解矛盾

母亲下班回家,发现15岁的小航(化名)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作业未动,气愤之下收走了手机。小航气不过,躲进自己房间反锁房门,晚饭都没吃。

母亲委屈:“我早上出门他还没醒,晚上回来就看他在玩手机。”小航不服:“你走的时候我在背单词,你只看我躺着、看手机就觉得我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双方各执一词,这实际上是两代人对于“假期”理解不同,以及失控感在漫长假期中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赵芬(心理治疗师):

这类冲突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基础,那就是两方都在努力地去争取对生活掌控的权利。解决的关键不是看“谁对谁错”,而是看能否把对立转变为合作。

第一,用“约定”替代“规定”,让孩子自己参与制定规则,他更愿意执行;第二,让孩子参与制定补课计划,感受到尊重;第三,用固定“额度”替代带条件的奖惩,让孩子在安全范围内自主支配,学会管理财务;第四,要给“管”和“放”之间留出一定的弹性空间,明确什么样的问题可以商讨,哪些是不能妥协的底线。这样一来,假期中的亲子矛盾便能有效缓解。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