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汤”

朱永超

小辰光，夏日炎炎，最开心的莫过于吃上一碗冰镇绿豆汤。

暑假，当我在马路边或石库门弄堂里疯玩的时候，外婆坐在晒台的小板凳上，将一小袋刚买回的绿豆一把一把地抓在手上，仔细挑拣，耐心地把混在绿豆里的小杂质、小石子都挑出来，挑好一把就放入旁边的一个镬子里，反复多次。随后，她将绿豆浸泡水中，待饱满，开水下锅，大火煮，30分钟后，加入新鲜的百合掰片，继续煮一刻钟，再开盖放入适量冰糖，搅拌融化。关火后，再焖一会儿，软糯起沙的绿豆会更好吃，待晾凉后放入冰箱冷藏一小时。这时我也差不多玩好回来了，奔上楼，打开冰箱，拿出冰镇绿豆汤，舀上一大碗，一连几调羹送入嘴里。当口干舌燥遇见清新冰凉，热昏的头顿时就回了神，清醒了几分。汤汁咽入腹中的一刹那，宛若身飘仙境般惬意。

可以这么说，我最爱吃的就是这绿豆汤里的汤，端起大碗，大口喝下，大快我心。随着我的年龄增长，外婆烧绿豆汤时，喜欢多放一些绿豆，说是比汤有营养，要我多吃一点。我总不能把汤先喝掉，剩下绿豆一勺一勺干嚼吧。于是，到嘴的每一口都有不少绿豆，没了汤汁奔腹的快感。

最让我不可接受的是，外婆居然不允许我再像从前那样，把绿豆汤里的百合瓣一片一片挑出来不吃。我说味道苦。外婆却说，人大了，怕什么，吃点苦好的。外婆嘴上这么说，可在清洗百合剥瓣后，特地撕除每一瓣上的外层薄膜。外婆知道，清热解暑、宁心安神的百合，味最苦的就是这外层薄膜。她戴着老花镜，弓着背，很仔细、很仔细地将瓣上的整片薄膜轻轻地、慢慢地剥掉，生怕剥坏留下少许。剥好的百合瓣吃起来果然不那么苦了，我也渐渐地喜欢上吃绿豆汤里的百合了。随着品种的改良，现在的百合吃起来已经不苦了，但人到中年的我反而喜欢吃有苦味的百合绿豆汤。我想是的，外婆说得对，人大了，怕什么，吃点苦好的。

每到九月开学季，三五好友来我家，与我围坐在八仙桌旁，一起做作业。这时，外婆会端出煮好的绿豆汤给我们吃，同学们个个吃得笑逐颜开。而我最是得意，因为我的好外婆煮得一锅同学们都爱喝、抢着喝的绿豆汤。但九月暑气未消，好几次，我都偷偷地看见外婆在灶披间边煮绿豆汤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喝汤的人凉爽，煮汤的人很热，但她却默默地煮了一年又一年。突然间，我觉得这碗绿豆汤，其实也是“有情汤”。

多少年过去了，每次喝汤，我都觉得绿豆汤里有外婆，她仿佛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呢。也许在我心里，绿豆汤早就是一碗“外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