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9日 星期一
蜂蜜色的午后(漆画) 陌生人不是坏人 致读者 与看不见的“数字幽灵”交锋 一个字,千钧重 虾虾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11-08

一个字,千钧重

——怀念诗人宁宇

余志成

10月29日,一阵秋风从窗外吹过,虽不太冷,但我忽然在手机上看到那条消息:宁宇老师走了,享年91岁,心头还是猛地一抖。

我放下手机,坐了很久。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他写过的哪一首诗,而是他那一笑——爽朗的、带着无锡人特有的温厚的笑。

记得,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宁宇老师,是1988年。那年我和几个年轻人,在上海静安区文化馆张罗创办了一个有特色的“白玉兰诗展”。我们心里没底:这样一个由文学青年自办的诗展,能请得到什么人?

没想到,时任上海市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的宁宇老师,和著名学者邓伟志先生一起,应邀来了。我至今记得那天的情形。他没有一点“主任”的架子,穿一件普通的中山装,进门就和我们一一握手,问我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平时都读些什么诗。开幕那天他的发言不长,却句句落在我们心坎上——大意是,文学青年是诗歌的根,上海的诗歌要往前走,不能没有年轻人这股热情。那番话,今天想来仍是暖暖的。

那时候的我们,二十出头,宁宇老师的那些鼓励话语,让我们深深感知:写诗这件事,是值得认真去做的。

另一件事,是作协组织去南京创作采风。采风间隙,我一个人溜到古玩市场,淘到一本老版的《西厢记》画册。回来的路上我就动了个念头:何不请同行的每位诗人,就画册里的内容题一句诗?我把这个想法说给大家听,宁宇老师点头夸我“这个创意很好”。

他接过画册,翻开看了几页,沉思片刻,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了六个字“一个字,千钧重。”

我凑过去看,忍不住笑了,问他:宁宇老师,这个字——是不是“爱”?他把笔搁下,爽朗地笑了。那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却什么都回答了。是啊,《西厢记》写了一千多年,写的不就是那个字吗?

那本画册,我一直留着。上面有好几位诗人的题句,可我记忆犹新的,永远是宁宇老师那一行。

后来我自己也写、也编、也教年轻人写诗,慢慢才懂得宁宇老师当年的那份关爱。

他自己写了一辈子——从水兵、纺织工厂写起,写到《红色的道路》《海琴》《竹梦》《云曲》,写到《大上海变奏曲》那样把一座城的呼吸都写进诗里的长卷;他编了一辈子——在《萌芽》《上海文学》当诗歌编辑,不知道经手退过、改过、扶起过多少年轻人的稿子。他对青年的那份好,不是客套,是从自己年轻时一路走过来,知道一个写作者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段话。是一本你递过去的旧画册。是有人愿意为你停下笔、沉吟片刻,再写下六个字。

10月29日,他走了。

我没有再去翻宁宇老师那些旧诗集,只是又翻开了那本《西厢记》画册。纸已经黄了,墨色已经淡了,那一行字却还清清楚楚——“一个字,千钧重”。

宁宇老师,这“一个字”,是您写给《西厢记》的,也是写给我们这些当年围在您身边的文学青年的。这“千钧重”,我们记下了。

挽宁宇老师:昔逢兰展听良言,西厢留墨迹仍鲜。诗魂渺渺云天去,一字千钧念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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