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1日 星期一
藏在胶片里的“华人打洋工”史
第54版:文化 2026-06-01

藏在胶片里的“华人打洋工”史

不小可

右图:电影《夜·明》讲的是孙中山(赵文瑄饰)在马来西亚槟城筹款的故事,背景里随处可见华人劳工。

右图:电影《喜福会》刻画了三代女性群像。

上图:《秋天的童话》里周润发饰演唐人街打工仔。

如今我们回头去看那些充满泥泞的旧日影像,不仅仅是在凭吊苦难,更是为了看清楚,今天中国人能在世界舞台上体面地站着,这份底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撰稿|不小可

人们总说,好的电影能把人生拉长三倍。坐在漆黑的影厅里,看着大银幕上的人走完一生,我们跟着哭,跟着笑,仿佛自己也多活了一回。

如果一部两小时的电影能浓缩阿嬷的八十八载人生,那么当我们把二三十部不同时代的影视剧连在一起,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命运,更是一条浩浩荡荡泥沙俱下的大河——这条大河,就是中国人在过去200年里,跨越重洋,去异国他乡讨生活的历史。

真正意义上衣食无忧的“留学生”,恐怕要从千禧年之后才大规模诞生。在此之前,从庚子赔款以降,将近200年的时光里,“华人打洋工”都充满了辛酸和血泪。这部“华人打洋工”史,导演们其实也都一直在拍,并且离我们并不遥远。

九死一生与排华法案

回望19世纪中期,那是个老百姓苦到连树皮都快啃光的年代。两广和福建一带,地少人多,加上太平天国运动和鸦片战争后的动荡,很多人如果留在老家就是等死——而彼时的西方列强正在满世界搞大开发,急需廉价劳动力。于是,一种带有欺骗和半强迫性质的劳工贸易应运而生——民间管这叫“卖猪仔”。

当时华人出去打洋工,签证、劳务合同之类的保障想都别想。大多数人签的,美其名曰“契约劳工”,说白了就是卖身契。很多人上了那艘运奴船,在海上漂个把月,得病死了就直接扔进海里;能活着踩上异国土地的,面临的也是九死一生的苦役。

很多人看陈思诚的电影《唐探1900》,了解到那段华人在异乡修铁路的悲惨历史。但其实2009年的电影《金山》里,导演已经把镜头对准了那段惨烈的历史——19世纪下半叶,美国和加拿大都在疯狂修建横跨北美大陆的铁路,要在落基山脉那些坚硬的花岗岩悬崖上硬生生开凿出一条路,白人劳工嫌太危险不干,成千上万的中国劳工就像填命一样被“填”了进去。在电影《金山》里,孙俪演的女孩女扮男装,化名“小虎”,跟着大批华工去了加拿大。在那里,华工们被安排去干最危险的活:“放爆竹”——就是用绳子把自己悬吊在半空中,在悬崖上凿个洞,塞进炸药,点燃引线后,再靠上面的人死命往上拉,来躲避爆炸。由于引线燃烧速度不稳定,或者碰上拉绳子的人动作慢半拍,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华工不在少数。即使没有被炸死,铺铁路的工人还有八百种死法:在冰天雪地里冻死,被压死在塌方的山洞里,或者被每天无休止的劳动累死……根据统计资料,在修建太平洋铁路最艰难的路段时,几乎每一英里铁轨下面,都埋着一个华工的尸骨。

1882年,美国甚至出台了排华法案,针对华人劳工进行残酷的限制(直到1943年才废除)。电影《唐探1900》的情节,很大程度上也是由“排华法案”和华人的反抗推动的——那时候的唐人街,对内是乡土社会的宗族规矩,对外是白人社会的排斥打压。华工们白天在工厂或者码头卖苦力,晚上回到狭窄脏乱的街区,连合法的身份和基本的人权都得不到保障,甚至随时可能被排华者处以私刑暗杀。

那个年代出海谋生的大多数中国人,不管是修铁路还是去淘金,他们心里根本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宏大愿望,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来,把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几个铜板寄回老家,让家里的老娘和老婆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他们是洋人眼里的“耗材”,却是远方那个破败家庭的顶梁柱。

为下一代蹚出一条活路

20世纪初,军阀混战和随之而来的抗日战争,国内老百姓的日子依然水深火热。这一时期,留在欧美的华人,在严苛的排华法案下艰难求生;而华人打洋工的轨迹,又大规模转向了东南亚。

在真实的南洋打工史里,马来半岛的橡胶林、锡矿场,印尼的种植园,泰国的码头,到处都是潮汕人、客家人、福建人的身影。李小龙早年的经典电影《唐山大兄》,就把故事放在了泰国的一家制冰厂里。男主角郑潮安(李小龙饰)是个到泰国投奔叔叔的乡下青年,跟一群华人老乡挤在破烂的工棚里。这部电影生动地展现了华工在东南亚的生存困境:老板克扣工资,当地恶霸收保护费,华工们只能抱团取暖。他们每天光着膀子搬运巨大的冰块,稍不留神就会冻伤或者被砸断腿,赚的每一分钱上,都沾着血和汗。

电影《夜·明》讲的是孙中山(赵文瑄饰)在马来西亚槟城筹款的故事,背景里随处可见华人劳工——片中有一幕,在橡胶林里割胶的华工,天不亮就打着赤脚在蚊虫成群的树林里劳作,双手沾满白色的乳胶汁。

就是这些大字不识几个、自己连顿肉都舍不得吃的苦力,硬是从牙缝里抠出钱来支持国内。当时国内经济紧张,海外华侨通过“侨批”寄回国内的汇款,成了国家一笔非常重要的外汇来源。

好莱坞电影《喜福会》里的母亲们,也经历过这个时代。她们刚到美国时,不懂英语,没有技能,只能去富人家里做女佣,在洗衣厂里熨衣服,把过去在国内的千金小姐脾气全部咽进肚子里。在异国他乡,她们和那些南洋割胶的华工一样,靠着最原始的体力劳动,硬生生为下一代蹚出了一条活路。

地下室里过青春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方兴未艾,许多人向往留洋,却也免不了在异乡打黑工的秘辛。

张婉婷导演的《非法移民》,很直白地展示了那些没有合法身份的华人是怎么熬日子的——男主角为了拿到绿卡,四处凑钱搞假结婚。他平时只能躲在唐人街的制衣厂和中餐馆里打黑工。中餐馆的后厨又闷又热,炒菜的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老板随便克扣工资,他们也不敢吭声,因为只要一报警,移民局的遣返车马上就到。

尊龙主演的美国电影《龙年》,更是撕开了80年代纽约唐人街地下黑工网的血淋淋现实。新移民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制衣厂里,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赚取低廉的计件工资,还要遭受黑帮的盘剥。

周润发在《秋天的童话》里饰演的“船头尺”,也是那个年代海外底层华工的典型画像。30多岁还在纽约唐人街的餐馆里当跑堂,每天端盘子洗碗,下班后就跟一帮兄弟窝在地下室里赌钱喝酒。那间塞满杂物、连窗户都只有半截露在地面的地下室,就是他们在国际大都市里唯一的“壳”。

洗盘子、踩缝纫机、当跑堂——堪称美国唐人街最典型的打工“三件套”。这段时间里出海的人,很多都怀揣着虚幻的淘金梦,偷渡出去的也不少。他们到了国外才发现,所谓的“遍地黄金”,不过是洗不完的盘子和躲不完的移民局。但在国内亲戚朋友的眼里,他们又是戴着光环的海外华侨。他们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委屈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洗碗槽里的淘金梦

到了20世纪90年代,随着国内改革开放的深入,出国热彻底爆发。这一次出去打洋工的主力军变了,很多人是在国内上过大学、有着体面工作的知识分子。但尴尬的是,由于语言不通和文凭不被认可,他们到了国外,依然得从最底层的体力活干起。

陈可辛导演的《中国合伙人》里,邓超饰演的孟晓骏,在国内是天之骄子,到了美国纽约,照样得在餐馆里当个连收小费都没资格的勤杂工。老外服务员把小费揣进自己兜里,随便使唤他收拾残羹冷炙。

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里的姜文更是如此——姜文饰演的大提琴家王起明,到了美国,梦碎一地,不得不跑到地下室的制衣厂里去踩缝纫机织毛衣。

罗卓瑶导演的《爱在他乡的季节》里,梁家辉饰演的丈夫去美国寻找非法移民的妻子,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华人在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的悲剧。为了绿卡为了钱,很多人失去了尊严。

稍微体面一点的,像电影《刮痧》里的主角,到了90年代末期,终于通过打拼,在美国当上了电脑工程师,有了体面的职业。但电影告诉我们,就算脱离了体力上的洋工阶段,在精神和文化认同上,华人依然在这个异国他乡处于边缘和弱势地位。外国人也许喜欢上了齐天大圣孙悟空,却未必认同“刮痧”,甚至差点闹出人命。

回头再看这200年的变迁,一代代中国人像蒲公英一样被吹到世界各地。他们之所以能熬下来,靠的是心底最朴素的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我要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电影把这些故事凝固在胶片上,提醒我们:不管现在走得多远,都别忘了父辈们当年是怎么赤着脚,蹚出这条路来的。

换了另一番天地

时间推移到今天,那条浩浩荡荡的打工大河已经悄然改道。过去,人们漂洋过海是为了给家里挣一口饭吃,哪怕在国外受尽白眼,心里依然惦记着故土。那些用血汗换来的“侨批”,曾经是支撑国内度过艰难岁月的重要力量。而如今,随着国内经济的腾飞,中国人再也不必像先辈那样,靠出卖最廉价的苦力去换取异国他乡的生存筹码。

现在走出国门去“看世界”的中国人,早已换了另一番天地。浩浩荡荡的“海归潮”成了新常态,越来越多的留学生在学成之后,觉得国内的机会更多、舞台更大,果断选择打包回国。而在海外扎根的那一批人,也大多不再局限于唐人街的餐馆和阴暗的地下室——硅谷的科技公司、华尔街的金融中心、全球顶尖高校的实验室里,华人的身影随处可见。他们正从事着最前沿的高精尖工作,用过硬的知识和技术能力赢得了真正的尊重。

这种来自现实的底气,也直接投射到了大银幕上——仔细留意近些年的好莱坞电影或是国际合拍片,华人形象已经悄然告别了早年刻板印象里的“底层黑工”或是“唐人街小混混”。取而代之的,是科研人员、行业精英,甚至是能扛起票房的超级英雄。比如杨紫琼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的电影《瞬息全宇宙》,展现的就是充满想象力的华人女性的丰富情感世界。

200年的时光,从悬崖上的人肉炸药包到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从地下室踩缝纫机到戴上大银幕的主角光环,一代代中国人用惊人的韧性,一点点蹚平了这条跨越重洋的路。如今我们回头去看那些充满泥泞的旧日影像,不仅仅是在凭吊苦难,更是为了看清楚,今天中国人能在世界舞台上体面地站着,这份底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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