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5日 星期一
黄梅时节家家雨
第34版:何以中华/本周博物 2026-06-15

黄梅时节家家雨

孔冰欣

无梅雨,不江南。

(宋)林椿《枇杷山鸟图》。

沈周杨梅村坞图轴

水汽迷离粘连,梅子滚了满地、枇杷杨梅也都熟透了的辰光,阿拉就晓得,江南的梅雨季,伊又来了。

记者|孔冰欣

连日来腰酸背痛,萎靡消沉、神魂颠倒。去医院扎针电疗熏艾灸,因过程“欲仙欲死”,遂不免生发了“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的牛马悲叹——作孽,必是过劳所致的经络淤堵、气血不畅,悠悠苍天,悲哉,苦哉。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雨声拉回散漫飘荡的思绪,而不经意瞥见洞庭东山白玉枇杷上市的消息,赶紧下单,亟待化苦为甘的奇迹再次上演——魔都馋虫永远不会拒绝枇杷的细腻无渣,清爽多汁;就像他们嘴硬心酥,永远不会拒绝每年如约而至的每一个黄梅天。

是的,水汽迷离粘连,梅子滚了满地、枇杷杨梅也都熟透了的辰光,阿拉就晓得,江南的梅雨季,伊又来了。

枇杷杨梅,无一不美

六七月间,江南进入梅雨季,一般维持二十日左右。梅雨开始时,称“入梅”,结束时,谓之“出梅”,其间淫雨霏霏、绵绵不休,只管趁兴而来下个痛快淋漓,完全不在乎人民群众晒不干的衣物、受潮受伤的脆弱小心肝。故梅雨亦被视作霉雨,大伙儿烦闷焦躁,甚多埋怨。

可怨着怨着,受虐体质的江南大小赤佬们,竟也与梅雨季这个冤家牵扯出纠纠缠缠、当断难断的“恨海情天”文学。毕竟,无梅雨,不江南;“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总归也算江南气象,倒也有一些符合时令的雅事,正宜此际自娱。

比如上文说到的吃吃吃。枇杷值得惦念:范成大曾用黄泥包裹枇杷核,掷于篱落间,数年后枇杷长成,范成大抱病,写庭中枇杷、绿橘二木,“枇杷已著子,橘独十年不花”。其枇杷诗云:“去年小试花,珑珑犯冰寒。化成黄金弹,同登桃李盘。”而林椿的《枇杷山鸟图》上,一只绣眼翘尾引颈栖于枇杷枝上,正欲啄食果实,又发现一只蚂蚁,遂回喙定睛端详,情状可爱。土黄色线勾轮廓,继而填入金黄色,最后以赭色绘脐,三种不同的暖色水乳交融,尽显枇杷果丰满诱人的姿态。近现代,齐白石老先生晚年灯下画枇杷,则放言“曾经白沙,世无枇杷”。

除了枇杷,应季的水果还有垂红缀紫、细密锦簇的杨梅。美色夺目,美味开怀,所谓“筠笼带雨摘初残,粟粟生寒鹤项殷。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杨梅倾倒众生的妙处,恰在娇柔浓甜中的盈盈一点微酸。洗净湃于冷水,食之沁凉畅快。至于古往今来识货的“夸夸群”里,包括苏轼(“闽广荔枝,西凉葡萄,未若吴越杨梅”)、陆游(“欲乘风露摘千株”),以及李渔(“南方珍果,首推杨梅”)等诸君。

数年前上海博物馆有个“春风千里——江南文化艺术展”直播,欲问“《三酸图》里,东坡等用手蘸尝的是什么”?很多人猜梅子酒,然答案是“桃花醋”。论及梅子酒,口齿顿生津,青梅虽酸涩,果香却提神,伺酿成梅子酒、梅子露,入目、入口皆清新,解腻消愁,实属与枇杷、杨梅共分天下之避暑神物也。

草木有灵,临窗应律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梅雨对江南的万物生灵一视同仁,在它的滋养下,江南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愈发碧翠灵秀,观之可亲。

若执伞远行,但见山色空濛,隐隐露出一点青螺髻似的尖顶,云遮雾障,雨不迷人人自迷。若徘徊香径,能赏槿花初绽,瓣上似有水晶珠,摇摇欲落,一串碎裂一串满。

江南人欢喜在夏天降临前,即被花花草草幸福地包围着;草木是我们贴心的莫逆之交,亦是隔绝喧嚣的屏障与利剑,护佑一脉斯文。确有骚人墨客新解“草木皆兵”这个成语,大意为四面八方的绿意,仿佛浩浩荡荡、气吞万里的天将,誓与污浊沉沦的尘世兵戈相见;它们随风而动,一呼百应,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终了,“俗不可耐”俯首卸甲,溃不成军。

过旺的心火,因葳蕤的草木而降温;鸣蝉声未起,剪下枝头新秀斜插瓷瓶,更增幽幽闲趣。煮一锅绿豆水,添老冰糖一块,凉置后食用,大悦。临窗读诗,复取小扇,此时此刻,屋外的雨声混合着天地万籁,无不与你应律合拍。

当然,“太合拍”之后,便是顺理成章的一枕好眠了。至深夜,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竟又渐渐响起来了,急管繁弦头上催。不用探身去看,也知道整个世界湿漉漉一片,依旧被动沐浴中。无拘无束的雨水继续在玻璃窗上乱书狂草,还慷慨高歌,哗然且桀骜。半冷半热的温度经历了极致的拉扯,有牢笼被打破的感觉。所有的杂念被清理掉,人变得平静。

重新躺下,恍恍惚惚。梦里的江南,亭台楼阁,粉墙黛瓦,瓦沟上汇雨成溪。不知身是客,贪一晌欢愉。

本周博物

沈周杨梅村坞图轴

此幅作于弘治十五年(1502)。沈周的忘年交薛章宪冒着暑热从江阴发舟,专程赶到苏州采摘杨梅,却发现“时采摘殆尽,仅获一丸紫而大者”。沈周以“千树已空嗟太晚,一丸聊足记曾过”安慰失望的朋友,并绘一画聊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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