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5日 星期一
书讯 书写母亲与自我救赎的象形字
第79版:读书 2026-06-15

书写母亲与自我救赎的象形字

谈炯程

《林门郑氏》 [马来西亚] 林雪虹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8月

或许,一点点见证至亲的离世,就是一场漫长的缓刑。

撰稿|谈炯程

“在她死后,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原来她的生活是这样子的。”马来西亚作家林雪虹在她的首部非虚构作品《林门郑氏》中写道。这部以母亲逝世为叙事原点的书,无疑会让人联想起保罗·奥斯特的《孤独及其所创造的》。同样面对至亲的离去,同样以这一人生中的决定性事件开始回顾过往,同样从逝者身上照见自我,证实无论出走到何处,亲情总在我们身上埋伏下藕断丝连的坚韧。

《林门郑氏》这本小书,讲述的是一位无名女性的故事。她出生在距今并不算遥远的过去,受时代所限,未能接受教育。孕育她的那个世界,那个男女之间尚不平等的世界,被她携带到了当下。于是,我们从作为子辈的叙述者眼里,看到她的迟缓、笨拙与不合时宜,看到她被艰难生活塑造出的节俭,看到她略带迷信的慈善之心,看到她身边的人,如同不系之舟般离开她这座避风港。

母亲的生活是一桩悲剧,不是古希腊式的宿命悲剧,不是莎士比亚式的性格悲剧,而是一位家庭女性缓慢步入日常的泥泞之中的人生悲剧:嗜赌如命的丈夫、贫穷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劳作。她曾想过逃离,但每次离家出走的尝试都止步于家附近的公交车站,她毕竟不是生活在易卜生的家庭剧里,而易卜生也没有回答,娜拉走后该怎么办。

逃离与回归的螺旋,构成林雪虹此书最主要的叙事轴线。母亲临终时所在的医院,正是女儿出生的地方。一个生命在此诞生,另一个生命在此终结。林雪虹偏爱在这看似恣肆的随笔中,设下如此精巧的对称,以形成相双线交织的叙事结构。

与母亲的悲剧相称的,是女儿的自我救赎。借着文字的翅膀,女儿一直漂向海的另一面,在亦是异国,亦是故土的中国定居,在熟悉而陌生的母语里扎根。靠着经营一家小裁缝店安身立命的母亲,却没有如此的幸运。我们甚至很少听到她的声音,而《林门郑氏》却是要把发声的权利,还给她。经由一系列冷静克制的白描,我们听到一个患病女人的独白,是女儿?还是母亲?此刻,谁在说话依然不再重要,母亲与女儿合二为一,共同经历这一场疾病的考验。

或许,一点点见证至亲的离世,就是一场漫长的缓刑。死亡啃咬着她,剥去她的未来及现在,让她只剩下少许被铭刻在一张斑驳发黄相片里的记忆。

常常,我们收拾旧日的遗物,拂去其中尘埃,它们不会变得崭新,而是带着记忆的渍,涌入我们的现在:这便是我们的来处,于林雪虹,是遥远湿润的南洋祖国中,一个寻常的下午,母亲在她的生字本上,写下繁体的“鱼”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象形文字。”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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