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5日 星期一
把汪曾祺当成高邮的地图
第77版:专栏/假装专家 2026-06-15

把汪曾祺当成高邮的地图

沈彬

沈彬

专栏作家

Columnist

假装专家,低空观察

先生写自己的家乡有一种熟稔的淡漠、挑刺的中意、平淡的欢喜:

去高邮之前,总有个疑问,真有这么多人喜欢汪曾祺这个老头子吗?之前读过一些他的作品,觉得味道“淡”了一些,汪的小说没有悬念迭起的桥段,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也似乎没有太多让人品咏咀嚼的金句。只记得,他作为京剧《沙家浜》的剧作者,留下的朗朗上口的台词。

高邮城,简直就是被时光凝固在了过往里:矮矮的一两层老旧平房蹲伏着,门口慵懒着有个铺面,卖着那些并不畅销的东西,弯弯曲曲的街道慢悠然展开,人是慢慢的,车似乎是没有的,像极了我小时候上海市郊集镇的样子。

汪曾祺纪念馆是高邮城的一个异类,青灰色的水泥墙,在低矮的老平房当中显得异常突兀,现代建筑的形制有些狰狞和夸张。走进去果然是类似上海网红书店的造型:挑空结构、跨层空间、悬廊相连,双弧形的窗户,开在厚厚的水泥墙上,把自然光引了进来。

让我欣喜的是纪念馆后面那条“大淖巷”。“大淖”是先生《大淖记事》里的“主角”,先生说“淖”字全县没有几个人认得,来自于蒙古语,这是一片大水的意思。大淖边上挑夫家的女孩爱上了锡匠家的儿子,故事就在大淖的氤氲水汽中荡开。原本,“大淖巷”已被写成了俗字——“大脑巷”,果然“全县没几个认识这个字”,是在汪先生老年还乡反复要求之下才改成的现名。

发现书里的地名就在现实中,赶紧掏出书来,拍照打卡。再往东面走,就是澄子河,似乎走了一段上坡。来到了高邮曾经的第一名胜文游台,也是先生的一篇同名游记。

这个地方对当年的他来说,应是个圣地。他写道,文游台前面是澄子河,河上有一道拱桥“桥很高,桥洞很大。走到桥上,上面是天,下面是水,觉得体重变得轻了,有凌空之感”。而我只看到平平的一座几乎没有弧度的桥,架在浅浅的河渠上,无法想象汪先生当年的“凌空之感”。还是按图索骥,根据散文内容找到了文游台里的盍簪堂、四贤祠,以及被吐槽的《秦邮帖》石刻。

先生写自己的家乡有一种熟稔的淡漠、挑刺的中意、平淡的欢喜:不歌颂,但是也绝不贬低讥刺,拉拉杂杂地把水情土产、前因后果、人物典故、文献传说罗列上一堆,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却又感觉说了很多。

于是,整个高邮城就影影绰绰地藏在他那一篇又一篇的散文和小说里,等着陌生人拿着他的书去寻找、搜索,在一步一步的丈量中品味字里行间的味道。我专门画了一张高邮的草图。比如,《昙花、鹤和鬼火》当中李小龙上学的赞化宫,现在是汪曾祺学校;《三圣庵》里“素斋极讲究的善因寺”,在高邮博物馆附近……走着看着,感受物是人非、百年变化。

有心的作家把自己的回忆变成大家的回忆,把一个人的童年变成一座城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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