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颖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九日天还不亮,为躲避日军轰炸,戴望舒和徐迟一家来到中环大防空洞,碰到马思聪夫妇,几个人凑在一起,占据了防空洞里一个小小角落。戴望舒到《星岛日报》去发稿;马思聪拿出五线谱,在上面画着音符。徐迟问他:“你在干什么?”他笑笑:“我要开始谱写我的《第一交响乐》了。”
“这种时候?”
“就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呵!”
十一日,日军和香港只有一水之隔,大防空洞再住不得了。徐迟带着妻女到罗便臣道,找到先一天离开防空洞的马思聪夫妇。中午,对岸日本炮兵集中猛烈的炮火射击罗便臣道。徐迟夫人陈松浑身发抖。马思聪和夫人王慕理说,要专门为徐迟一家举行一场小提琴钢琴合奏音乐会。
徐迟晚年在《江南小镇》里回忆道:“于是两位音乐家一个拉小提琴,一个弹钢琴,从巴赫的《G弦上的歌》开始,弹奏了贝多芬《春天奏鸣曲》和《克劳艾采奏鸣曲》,门德尔松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拉罗的《西班牙交响乐》,以及他自己的《第一回旋曲》《第一奏鸣曲》和包括《思乡曲》在内的《蒙古组曲》。音乐的和声完全压倒了日本侵略军的大炮声,并且安慰了可怜的陈松的胆怯病和忧郁症,使她增添了一些勇气和欢乐精神。这是她一生所听到的最出色的演奏会,献给她的专场演出。她能享受到这样的音乐,真高兴。等到两位卓越演奏家后来谢幕时,大炮已经沉默,无声无息。”
马思聪介绍徐迟一家住到附近的天主堂里。圣诞前夜,英军已经决定投降,第二天日军将举行入城式。大家垂头丧气。
深夜零点,马思聪夹着他的小提琴出现在教堂的神坛前面,黎耿第神父坐在风琴之前。两人互视一下,开始演奏。徐迟写道:“因为已是深夜,特别安静,这音乐是真像自天而降的,熟悉的《圣母颂》变成了一支崭新的歌,奏出了安慰人类痛苦心灵的音乐,即使我们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也不能不受到感动。我这一生,从来也没有像这夜晚那么地悲哀过!茫茫人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难道就此这样沉沦下去了,永远见不到天日了?然则,天理安在?我也要问天。而那四根琴弦却作了回答,那细细的声音触动了我们……舒伯特的音乐是健康的,它不仅用甘油减轻我们的痉挛,还用馨香鼓舞了我们的勇气,要活下去。乐曲很快地结束了,但那声音却永远留下来了,永远鼓舞着我们。这个,也许是只有音乐才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