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振华
同学聚餐AA制,老黄掏出手机核算,有人说用“群收款”,无需计算,大家点屏即可支付自己的份额,老黄有些茫然,手指悬停,欲言又止,最后用微信转账了事。老黄那神情,让我想起前些天大刘腾讯会议的经历。主持人要求大家保持静音,发言时再开麦,大刘始终找不到麦克风图标,欲问又止,担心引发“谁没关麦?”的追责,整场会议他屏气敛息,如一尊雕塑……
好多事明明不懂,话到嘴边却羞于启齿,是怕自己显得无知,怕被他人轻视和嘲笑。现代社会,每个人似乎都有一张“应知应会”的隐性清单,不张贴于墙,却铭刻在社交的空气里,成为一道以常识为名的门槛,跨不过,便自觉矮人一头。比如喝咖啡的应该知道“澳白”“冷萃”,读书写文章的理当认识“颛顼”“盱眙”,去超市的若对“藜麦”“奇亚籽”一脸茫然,说明缺乏健康生活入场券;尤其是在同事同学、亲朋好友面前要胸有成竹,不能露怯,否则伤及自尊,有人设崩塌的恐慌。
北朝颜之推在《勉学篇》中写道,士族子弟装懂充能,“问及礼乐刑政,茫然不知。然终不肯问人,恐人笑其浅陋。”宁可无知也不愿开口求教,导致“终为顽人,不足称也”。此言穿越千年依然精准。古代士族的羞耻感源于身份与知识的绑定,而现代人的羞耻感则源于个体在信息社会中的生存焦虑,害怕被贴上“没素质”“不合格”的标签。日本有部纪录片《职场沉默症候群》,叙说了一个“打印机案例”:一名新入职员工,因为不知道如何给打印机换墨盒和纸张,担心问了会被认为“这种事都不会做吗?”于是盯着打印机发呆,或者假装在忙其他事,甚至有人会把文件存在U盘里,跑到外面的便利店自费打印,只是为了维持“我能搞定一切”的假象。
在一些社交软件上,诸如《第一次坐高铁全流程》《去博物馆看展的礼仪和技巧》《用地图导航:设置途经点、避开拥堵、语音播报开关》……大行其道,这些短视频或图文指南看似常识,恰是点击者欲提问、想知道答案的,因为羞耻感、社交压力或害怕被嘲笑而选择了沉默。“集体沉默”制造了一个信息盲区,谁率先打破它,谁就获得了红利。还有一些平台专门提供“匿名提问”服务,用户可以就任何“愚蠢问题”寻求解答,而回答者不会知道提问者身份。这种设计拿捏到位,提问者需要的是答案,更是不被评判的安全感,由此形成了“腼腆红利”,那些因为替人开口、带人入门,提供无压力的解答而获得的关注流量,赢得了一个被忽视的巨大市场。
腼腆不只是性格,更是一种社会性的自我审查,无数微小却真实的困惑,因为羞耻而不敢提问,走入了心理困境。而真正的突破或许在于重构我们对“无知”的认知。古希腊苏格拉底走访雅典城中公认的“智者”,发现政治家不懂正义却立法,诗人写得出动人诗句却道不明其义,他们皆“自以为知,实则不知”;而苏格拉底坦言:“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正是这份对自身无知的清醒认知,使他比他人更接近智慧。无知不是缺陷,而是学习的起点;提问不是弱点,而是勇气的表现。
某地有家社区中心开设“成人生活技能”工作坊,最初组织者担心课程内容过于基础,诸如怎样使用网上银行、如何填写政府表格等会无人问津。未料报名人数远超预期,从青年到长者,济济一堂。工作坊每次课程开始前有个特别的环节,所有听课者齐声念诵“今天我不懂,明天我会学”,一句简单的宣言,成为打破沉默的仪式。无独有偶,纽约公共图书馆在其成人学习网页上写着:“寻求帮助需要勇气,我们很高兴你做到了”,这是一纸健康的社会契约,我们共同承担教育责任,创造让任何人都不因无知而羞耻的环境。
在人类求知的长河中,我们都被抛入过一些陌生的知识领域,手足无措,两眼迷茫,强装镇定,欲说还休,老黄大刘并非两个孤立的故事。而在一个可以安心露怯的世界里,知识就有了流动的温度。老黄可以挥动手机坦然地说,“群收款怎么用?谁教我一下?”有同学热情地伸来了援助之手;大刘可以在会议聊天框打出疑问,“麦克风图标在哪里?”主持人的秒回截图让与会者会心一笑,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的类似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