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夫
从额济纳胡杨林中出来,我前往距今已千年的古城——黑水城遗址。到达时已是晌午,黑水城在蓝天下刚毅而苍凉。
踩着木栈道,看着两边黑灰的石子沙砾,曾经水草丰美、芦苇树木茂盛的黑水河流域,今已荒凉一片,漫漫灰黄。厚厚的城墙,有的全露、有的半掩,有的埋在沙里,但城的模样依然清晰,西北角的喇嘛塔白刷刷齐整整地刺向苍穹,仿佛在昭告:我已千年,但我不倒!
先看城西南角的礼拜寺。寺为泥筑,外墙抹白灰,窗户门都是尖拱形制,屋顶作圆形馒头状,煞是可爱。蓝天下,灰白有气孔的屋顶在蓝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天也跟着咧开嘴儿笑弯了。
考古勘察发现,黑水城有着严格的规划和设计。它是西夏至元代边疆城市营建的典型代表,集军事防御、行政管理与宗教信仰等功能于一身。城呈长方形,东西略长南北稍窄,总面积约18万平方米。城墙夯黄土而成,高约10~11米,按完整的防御体系设计;城东西各设一座城门。城内有正街、总管府前街、后街三条东西向主街与六条南北向街道,形成规整的棋盘式布局,主干道贯穿全城,连接东西城门。城市分东、西两部分,是那时常见的“西政东民”格局。
我走在城中专设的栈道上,经过一处处微微隆起的瓦砾凸包、断壁残墙,十字街道从城中心的高台庙宇延伸开去,连接起太黑堂、东街、广积仓、藏宝井、档案室、城内衙门等地。沧桑的灰黄、棕褐色凸起告诉我,作为当年西夏、元朝的边疆重镇,这里也曾瓦罐煨鸡汤,香气绕屋梁;也曾灶火映红颜,米酒醉流年。
考古发掘的东街有多长?240余米,位于城池的东部,向西迤逦,街宽6米。街道两侧饭馆、酒店、杂货铺、客栈一家挨着一家,可以想见作为王朝一个大军区所在地的繁华与热闹。东街与南面官衙前的正街,共同构成黑水城的中心商业区。广积仓,则是元代亦集乃路的官仓,负责收储税粮,为公职人员、军队和官府提供生活保障,可见当年黑水城一带是良田沃野。城内寺院挺多,四五座的样子,令我感喟不已的是,即使是边防重镇,我一样看见了柔软的心和温暖的日常。太黑堂庙墟,清理出宝幡一件,墨书:“谨发诚心于太黑殿内悬挂宝幡一首,保护男长安,灾除降福。”看到这些文字,我沉默了:虽越千年,百姓的祈愿都是一样一样的。
上世纪初,黑水城被盗掘,包括白塔内高价值文物等几被盗空,散落海外。近年来,我国文物工作者相继将之电子化拷贝回国,成为西夏学的重要资料库。
两小时后,我出城,陆续看到高大的胡杨撑开天与地,团团浓绿跳动着,大约是在宣示生命的高傲与顽强吧;沙上,竟然密密地长着高高的芦苇,白白的花,大剌剌地直冲天穹,阳光下晶莹如雪。
我想,那时的芦苇花也是这样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