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生辉

吴翼民

记得女儿少年时很反感我们为家长者的管头管脚，岂料我们临了老年，她声言必须对我们管头管脚。我和妻子意识到自己许多地方已力不从心，便依头顺脑让她管。

这回春节假期，女儿依惯例，让女婿开车把我俩接去她家团年，说不尽的好汤好水，道不尽的观光游览。到假期将结束时，她又决定来一次名副其实的管头管脚，带着她母亲去染发烫发，又领着她去附近的修脚铺子修了次脚。初时妻子有些嘀咕，嫌麻烦又费钱，女儿不容分说，坚决执行。我欣赏之余，想到妻子这么多年苦于这双老脚，不说走路费力痛苦，夏天竟是见不得人哩。

妻子是个忍耐将就之人，关于这双脚真是一言难尽。前些年尚不碍事，灰指甲似还留着点面子，数月才长厚了些许。那时我觅得了一位全市闻名的、诨号“小猢狲”的修脚师傅，他服务于一家老式混堂，修脚服务男女不限。我陪妻子两三个月光顾一次。这“小猢狲”手艺果然了得，不到半个钟头便能让妻脚轻如履云端。后来老式混堂消失，“树倒猢狲散”，这“小猢狲”也不见了踪影。

彼时，全市的角角落落如雨后春笋般开办起了许多足浴店铺。渐渐地，这种足浴店越开越多，都挂上了连锁的牌子。我劝妻子不妨试上一试，可她依然不为所动。我也曾经去那些店铺联系过，询问是否能够上门服务。回应是可以的，但上门费高得离奇。遂想到从前是盛行过上门修脚服务的，早年我祖母就定期享受过上门修脚服务哩。老人家裹的小脚，紧绷不舒展又很少透气，便助长了脚气的滋生，于是灰指甲乘虚而入，这对足不出户的老太太说来是多么难挨。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自己进混堂沐浴修脚之余想起了老娘的痛苦，于是跟修脚师傅商量，请他在混堂尚未经营的早上“出诊”一次，付个几倍的酬劳。师傅欣然允诺，于是定期“出诊”，来我家服务。每临此祖母辄眉开眼笑，早早泡好了脚，专候“带刀侍卫”的“刀光剑影”。事实上，修脚师傅的“出诊”只收取“堂修”的一倍酬劳，并不算贵，但极大方便了足不出户的老太太。记得左邻右舍好几位老太太得知后皆约了这位修脚师傅，因是“趁汤下面”，这位修脚师傅亦赚了许多外快，此谓双赢。

此番我和女儿陪同妻子前往一家足浴连锁店修脚，一问价格尚合理，只是春节期间加价十五元而已。几名勤勉的年轻男女衣着工作服，正细心娴熟地为顾客浴足修脚，但见他们飞刀闪烁，顾客的“败鳞残甲”天女散花般纷扬，令修脚师傅成就感油然。师傅让妻子先泡脚，不停续上热水，约莫一刻钟光景就开始了修脚的工作。那名修脚女子刀功真是了得，转眼间就把妻子的一双脚打理得清清爽爽。

回家路上，初春正午的阳光暖人，妻子步履轻松。她由衷地说：“这个新年过得值得，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好似年轻了十岁。”我笑道：“可不是么，本来苦于‘足下生灰’，因为女儿的孝心，现在是足下生辉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