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象
在王元化老近七十载的文学生涯中,为他人作序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与他乐善好施的性格似乎形成鲜明对比。
王老的客厅总是高朋满座、老少云集。王老一生以鲁迅为楷模。鲁迅在培养青年作家、扶持后学方面不遗余力,同样,王老对于培养年轻学子倾注了极大心血,他对人才的渴求和对后学的提携之情,我在他身边工作期间深有体会,目睹他对邵东方、尤西林、钱文忠等海内外青年才俊的无私援助,佳话难以尽数。然而,鲁迅为友人和青年作家撰写序言数量甚丰。王老在此事上却大相径庭,面对他人求序,多数情况下都会婉拒。平反至2008年辞世近三十年里,除舒同、顾准、陈修良、于伶及张中晓外,王老为人作序屈指可数。这寥寥数篇我略知其情,现将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与各位分享。
首先,是应胡铁生先生之邀写序。胡铁生既是革命家,也是书法家,其书法风格独树一帜。王老曾评价:“人称铁生先生书法似千军万马严阵以待,又如豪杰搏战气贯长虹,令人奋发,令人向上。”1990年4月19日,我去王老吴兴路246弄大院1号楼寓所,与胡铁生之子胡晓申不期而遇,晓申兄告知其父新迁至3号楼并邀我去玩,并提到拟请王老为其父《书法集》作序一事,请我帮助先问问王老。我报告了王老,但他并未让我代为答应。次日,我正在整理王老的书信,胡铁生亲自登门拜访,向王老请求作序。王老答应了下来。检《九十年代日记》4月20日记载:“胡铁生来,今年是他八十岁生日,拟出版书法篆刻集,希我为他写序。我以对书法素无研究辞谢,但他坚邀,无法拒之。此类事令人穷于应对。”24日又记:“为胡铁生书法篆刻集作序。”
其次,是应刘旦宅先生之邀为其书画集作序。刘旦宅先生乃我母校上海师大艺术系主任,曾与我有工作联系。1996年,刘先生托我向王老求序,我深知此事难度颇大,未能遂其心愿。后来,刘先生辗转通过上海作协魏绍昌与王老多方沟通协商,王老方才应允。王老在序言结尾写道:“旦宅先生编书画集,嘱为之序,余不才,难以为报,谨引前人言,并自缀数语,聊供读者参考耳。”
再者,是为《顾廷龙书法选集》撰写序言。顾廷龙先生乃王老主持的上海古籍整理小组核心成员,王老夫人张可与顾老有苏州亲戚之情。顾老既是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亦是闻名遐迩的书法大家,王老“文革”后首部著作《文心雕龙创作论》书名即为顾老题写。此次系顾老首次举办书法展览并第一次出版书法集,故请王老作序。序言以文言文撰就,行文流畅,辞藻华美。
最后,不能不提的是王老为束纫秋先生所写的序。抗战后期,王老曾任地下党文委代书记,束纫秋为组织成员,有战友之谊。按照同一时期另一战友蓝瑛所述,即使1955年王老被打成胡风分子并被下放时,他们三人仍有零星往来。束老不避嫌疑,还邀请王老写稿,这就是王老在那个年代仅发表的几篇文章之一。当然不能署本名,以化名代之,从中可见他们之间的情谊。1996年束老出版杂文集,请王老作序,王老虽已仔细阅读了稿件,却迟迟未动笔。发稿在即,束老甚着急,又不便催促,怎么办?据翁思再兄说,经过某某的从中疏通,王老才动笔,文中深情回忆“我认识纫秋是在抗战初期上海。那时我俩还是二十上下的青年。纫秋在党领导下的银联工作。不久,纫秋调到文艺界来了,我和他见面的机会自然也随之日益增多起来……”还说:“希望老束贾余勇,再接再厉,……写出更多更好的短篇小说来。”这就是王老为束老杂文集《一笑之余》所作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