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八的尾声

邬峭峰

李八家来了远客，我父母让李八来借宿几日，好为他家亲戚腾出一角。时为五十多年前，我和李八都还是重庆南路第一小学低年级的学生。这事微不足道，但那时的居民一般不兴这么做，家家住房逼仄，怕那点隐私无遮无拦，毁了邻里间的内心恭敬。再者，热衷恶评他人的大嘴巴，本埠又是盛产。这类市井奥妙，李八不懂。

和同学兼近邻，在一张篾席上入梦，很新鲜。八九岁的孩子一沾床，就睡过去了，母亲来看了一眼，帮李八盖好薄毯，我俩均未察觉。天亮起床，李八半边脸全是枕席的编织纹路，我伸手去摸，肤质凹凸滑稽。我才明白，每个夏日清晨，我的腮边也会是如此。那年头，小男人们通常无心对镜研究自己，直到第一次偷偷抽烟，抽那种包装精美的阿尔巴尼亚纸烟，我才立于镜前，用力领略自己很社会的派头。

从小学开始，李八除了不爱念书，其他样样领先，从打豆腐格子、打弹子到打架。有一样我还行，就是在晾衣竹竿头上，绑定以铅丝绷口的小塑料袋，高举着去套知了。捕蝉之乐，仅限于抓捕本身，一俟强行让人家一一集合到自己手里，便趣味索然。人的天性似有抓捕欲。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企图往泥土里钻的，都愿去猎获。

为捉蟋蟀，我带李八去过一回家长上班的大院子。李八的准备工作做得周到，装蟋蟀的小竹竿筒一捆，个个预先安好了封口的棉花团，他还带着可折叠的金属撬具、可伸缩的水杯。半天下来，我俩甚是辛苦，颈侧都是斑斑盐花，脸上被花脚蚊子咬出连排肿块，李八收获颇丰。我想，假如我俩都专攻一门手艺，李八会比我有戏。往更高一层看，他的筹划、想象、观察、耐心和仔细，样样不弱。小学时代，人们只看到李八表面的两个特点，即一不服管，二不克制。有次生气了，他把手里的木质算盘凌空掷向同学，珠子散了一地，下手太过分。一颗算盘珠滚过来，他抓起来，以打弹子的指法射出，咚地击中好几米外的黑板，这几乎成为一个分界线，他从此一脚踏入群体的反面圈层。

1978年读完中学，我们这届有各种继续读书的机会，当然先要考一考。18岁的李八没到过任何考场，但社会上我等闻所未闻的名堂，他多有涉略。他的赚钱意识开悟得早，所用手段一律偏门。

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两面图案相同的五分假币，一枚两面都是国徽，另一枚两面都是分值。李八的赌局是这样设计的，始终由他坐庄，闲家不得触碰分币，三十元为起点，一千元为上限。这个上限的设置，看似为遏制闲家的赌博冲动，具障眼性。待闲家押好注，他先把那枚“国”高高抛起，接住后合于掌中，这个动作从运动场上学来，经练习，他已玩得娴熟。接着，故作神秘地慢慢移开上方的手，发现“国徽”朝上，遂将该币移置桌面。然后，再上抛另一枚只有“分”字的分币，规则是如果和桌面那枚图案一致，算庄家李八输，反之就收掉对方的押注。来几把后，他会偷偷对换一下两枚分币的使用。如此，不少人以为是50%的胜率，就上了当。终于还是碰到了精明人，揭穿了他，李八恼羞成怒挥拳伤人，两罪并罚领刑三年。

刑满后，他对我说，从山上下来，他已是另外一个李八了。服刑期间，他把一本《新华字典》，几乎全部默背了下来，有五百多页。我信手写了“溯”和“朔”，他确实能说出它们发音的区别。

我就快大学毕业那会儿，在弄堂口见到我，他不卑不亢地和我商量，能否借他一点钱，一点点钱。我把身上几十元纸币都掏给了他，几周后他就还了。他姐姐告诉我，连着两个周日下午，李八一直站在阳台上张望，为的是及时还你钱。

李八做起了水产生意，起早摸黑，确实辛苦。日子稳当了，李八还把曾照顾他偏瘫母亲的小保姆娶为妻。二楼阳台上，我见过李妻抱着儿子晃摇，一面孔满足。

李八让我刮目相看。

后来我去了他地，二十多年互相未走动。

彼此的住址早有变化，我请一位发小通过李八的姐姐联络他。他姐姐说，哎哟，胆子大的，敢主动找他。这话不难懂，既然说了，我俩也就不收回。在和李八把酒重逢的两个多月后，开始接到李八请求借钱的电话。他的电话号码更换频繁，上来总是那句，兄弟，在家吗？你说在的，他就要求马上到你家小区门口见。你说不在，他也不生气。在一段时间内，我们给李八的钱，数字不大，次数不少。又过了些时间，他告诉我俩，他交了一个女友，时有特别之需，他很抓狂，又不能不管。我们姑且听之，并决定终止借钱。不愉快的事还是来了，他去我的一位家庭成员工作的医院，称自己是其老邻居，配药差几百元钱，明天会来还。护士长就拿给他了。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八后来的事，是几年前站在马路上听他姐姐说的。李八的免疫力比一般人差很多，多脏器凝血功能衰竭。李八病重后，过去躲着他的兄姊，承担了他的所有费用。病房内病友多，都是罹患绝症的老人。一天下午，极为羸弱的李八奇怪地让姐姐去超市买个空气清新喷雾器，要薄荷香型。姐姐猜想，李八大概觉得那位女友会来，病房内人多气浊，他自己也久未洗澡，他想让室内气息改善些。

几天后，李八走了。病房角落，淡淡的薄荷气味还在。

李八曾托付姐姐，把情况告诉一下他的前妻。李八还给了姐姐一个名单并关照称他走后，别让这几个人看到他，包括一直没等来的那位女友。李八走后，家人没有向外公布，自然也没什么人来。

没用完的清新剂，他姐姐拿回了自己家，放在斜支的小镜框背后。镜框里，是一张李八童年的照片，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