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震霖
古巴,在西班牙语里意为“肥沃之地”——曾哺育出名著《老人与海》,被海明威视作灵魂栖所。世远事乖,由于当年加勒比地缘政治骤变,老爹怅然离开寄居了三十年的哈瓦那;一年后,竟无甚挂碍地一瞑不视,去到另一个世界了。
没而不朽,人亡物在。
从那以后,古巴一直在海明威的余韵里叙事,它像强磁般吸引游人慕向而至。
海明威在哈瓦那的岁月,从不困守乡间芸窗,而偏爱闹市酒馆,沉浸于星月交辉——美酒与灵感在亮杯碰撞,文字与醉意在血脉共舞。“五分钱小酒馆”就是他醉飞吟盏的一处社交重地。那方亲手题写的酒帘至今仍高悬店堂默语:“我的莫吉托在街中酒馆,我的代基里在佛罗里达。”托物感怀,情见乎词。
这座始建于1817年的建筑,最初叫作“银币酒馆”,也是饮馔交融的天地,时为旅古美国人的逍遥场,人称“小佛罗里达”。因坐落街道中段而非转角,又被赐予朴素的名号“街中酒馆”。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某个夏夜,调酒师将朗姆酒、薄荷叶与青柠汁倾入杯中,碎冰撞击的清脆声里,莫吉托如缠绵的恋诗般诞生。轻抿一口,青涩与甘甜在舌尖翩跹,恍若哈瓦那晚风拂过。
瑶池琼浆千杯少。传说海明威曾连饮过十三杯莫吉托,在时醒时醺间来回切换,捕捉超越尘世的思绪灵光。他于此留下的趣谈,让这款鸡尾酒的名声星驰电走。
为致敬文豪,酒馆专将这款酒命名为“老爹特饮”。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莫吉托酒资,从五分钱涨至七百五十比索,慕名而去的政要名流仍络绎不绝。调酒师握着雪克杯,每天手不停摇,与吧台旁的乐队同振共频至夜阑方散。
对于初访的旅人,未到此打卡,便枉来哈瓦那。微醺中,忽闻邻座飘来一阵焦香,原是烤龙虾正在出菜……我这才惊觉,这家酒馆还有另一重身份:龙虾爱好者的天堂。循着那股香醇步入,我不仅为“老爹特饮”举醉,更被它家龙虾自由所虏获。
古巴盛产大西洋龙虾,位列世界四大龙虾榜。其肉质雪白、肥美、弹牙,是当地海鲜中的俏货。古巴烹饪虽承西班牙与加勒比遗风,却能别开一格,在中美洲曾无与二。
等菜间隙,大厨允我掀帘入内:见其奏刀,砉的一声将虾剖成两爿,置于铁板炙烤,随即淋上柠檬汁,激发出一股腥果混杂的浓香,上桌后须徒手撕取,这是对原始滋味最动人的诠释。另一款做法,是将龙虾用沸水汆后急入冰泉,至肉质收紧时,取出虾肉改小块,保留甲胄,再以芝士、番茄汁、白葡萄酒烹致浓稠酱汁,复盛于完整的虾壳之中,形式感瞬间拉满。
一手执虾,一手举杯。频频送入口中的,不限于美味,多半更是老爹的话茬。这时,一位年艾的酒保趋近,如数家珍般指点着满墙的海明威旧照,以及密不容针的百万个签名。我见状,纵有提笔之意,已感无隙可乘。
踏出酒馆,意兴未尽,便扬招了一辆车,往十五公里外的海明威故居“瞭望山庄”而去。途中忽而闪过一念:当年老爹频频往返于市中心与山庄,路程还不近呢;然而他走得很笃定,仿佛前方总有空白页等待其落笔。
此刻,眼前闪现出“酒痕染袖”的长贤的背影,在哈瓦那灯火阑珊中,亦真亦幻。
不,我好像并没有眼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