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8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5米高的草 岁月香 非典型篮球迷的独家记忆 人生第一次去了急诊室 主角与配角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6-07

人生第一次去了急诊室

沈坤彧

人到中年,会逐渐经历一些人生中的“第一次”,且多半不是那种会让你像年轻时那样仰着脖子孜孜期盼的经历。那样的时刻,脑中的某个角落便会像小区里隔三岔五响起的回收旧电器的喇叭,以一种呆板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再重复着菲兹杰拉德的那句谶语:“诚然,人生就是一个逐渐崩溃的过程。”

几天前,我人生中第一次拨通了120急救热线。刚动完肝囊肿手术的老妈肺部出现了一些炎症,导致喘不上气,以为自己心脏旧疾复发。救护车五分钟内到达,上来三个年轻人。一个认真询问她病情,另外的两个先看看我家的酒柜,其中一个认出一瓶冻干咖啡,说自己也喝过这个牌子的。

此时,我养了12年依然没有学会处变不惊的老猫沈尔德慌不择路地在大家眼前奔走逃窜,两个年轻人于是又开始讨论养猫还是养狗。“如果是狗的话,现在就该乱叫了。”一个说。另一个表示赞同,“是的,猫多懂事呀,安静。”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很想参与但又觉得眼下的情形似乎不太适宜开始一场关于宠物的讨论。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不职业的表现,他们身上有一种这个行业里很难得的活人感。后来,三人合力将老妈抬了下去,老爸跟车走了。我关上门,一回头瞥见她留在原地的一双拖鞋,摆得很整齐:静默无言,但道尽片刻前的慌乱。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就去急诊室,结果一脚踏进了一片死寂。说死寂又似乎不对,因为的确有各种声音:病人间或无力的呻吟声、护士麻木机械的询问声、监测设备的嘟嘟声……只是无一不令人联想起生命本身的热气腾腾。

经过一个老妇人的床位,正在实施简单的治疗,眼睛一扫而过时看到她裸露在外的双乳。我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再老的妇人也是女人,怎么可以让她在大庭广众露出私密部位呢?但在场好像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一个看年纪像是她儿子的中年男人沉郁着从牙齿缝隙间挤出一句:“死不死活不活的,对家里人太折磨了。”我于是意识到她早已失去被视为女人的资格了,她甚至不是病人,只是一个等待时日的人而已。

七八个床位外的老妈吸上了氧就活络了,她正在劝隔壁床老太的姐妹不要把老人的糊涂话放心里。此刻老太正在大骂:“×××,我要死了你也不来!”语调里有一股化不开的怨,不知是在骂自己的孩子,还是少女时代曾经喜欢过的男孩。安静片刻,她又开始怀疑自己的钱遭到家里人的私吞。

那姐妹叹了口气,向我老妈诉苦说,自己家里五兄妹,这个姐姐病前一直是很忠厚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她的话被病人打断,喊说要大便。“好的好的,侬屙侬屙。”她好声好气哄着,脸上有一种驯顺的表情,没有被久病之人纠缠的不耐烦和怨怼,而是完全接受落到自己身上的一切。

我往左看,又往右看,目力所及几乎都是老人,都大张着嘴。每一张嘴就像一个打开的黑洞,开天辟地以来人类生存和凋落的规律,全部都藏在那个黑洞里。

然后我听到一种奇特的声音——一种金属在水里浸泡很久以后被反复摩擦的声音,回荡在急诊室里。老妈辨认了一会儿,说是人的呼吸声,它来自一个正在做最后挣扎的肺。我们平时谈起那些活得浑浑噩噩的人时,会说“他不是活着,只是在呼吸而已”。而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对于普通人而言最寻常的呼气和吐气,已经是他活着最用力的证明了。

他曾经是个怎样的人呢?也许和大多数人一样,活得小心翼翼,就怕有一点行差踏错,好像为了攒够积分,赢得通向更好未来的入场券。但没有未来了,这就是最后。

那晚走出急诊室,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体验一切,相比正确的事,也许更想允许自己犯错——规则和制度内的错误。因为,错误往往比较迷人。走一些弯路也无妨,时间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珍贵。将来有一天,等我也躺在了这里,我将想起自己犯错后的眼泪或是傻笑和叹息,甚或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到时候我会感到满意,因为我曾真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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