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与配角

刘睿

十多年前去黄山，乘船游览新安江山水画廊，中午才到达深渡码头。日高人渴漫思茶，此时来一碗鲜美醇厚的深渡鱼汤，是足以慰风尘的舒畅，何况还有超出预期的黄梅戏《天仙配》演出。那时还没有“文旅融合”的概念，但自然风光、地方美食与传统戏曲竟配齐了“绿水青山带笑颜”的文旅元素。

那是怎样的“天仙配”呵！七十岁的“七仙女”和八十岁的“老槐树”粉墨登场，在戏台上咿呀对唱、水袖轻扬，伴奏是简简单单一把胡琴，不专业，但足够娴熟，日复一日的演出中，唱作念打都已成肌肉记忆。戏服是有些褪色了，扮相也已然苍老，每一道皱纹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无从知晓他们的漫漫来时路，或许可以猜测，年少时有些基本功在身，终究未能进入专业领域，如大多数的普通戏迷一样，偶尔哼唱几支钟爱的曲调，在田间地头，茶余饭后。

在这古稀乃至耄耋之年，能有机会朝花夕拾，成为戏台上的“角儿”，如同生命中的彩蛋，我想，他们内心是充实而快乐的。码头上的戏台虽小，也并非简陋，整整齐齐排放着观众座椅，举目相对时，也有“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之百般况味。

人世间热爱表演的少年无数，其中也不乏天赋异禀者，但能以此为业并脱颖而出的人实属凤毛麟角。像电视剧《主角》中的易青娥那样，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因为自身的努力和多方机遇的加持而成就了命运的青睐，从放羊娃华丽转身为秦腔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主角“忆秦娥”，则堪称“天选”剧本了。

但2026年的电视剧显然不会止步于此。原著小说真正的深意在于其人生下半场的第二次转身——当不再执着于个人的名利得失、也不再困囿于情感创伤后，“忆秦娥”的世界豁然开朗。秦腔艺术在流行文化的冲击下日渐式微，剧团面临解散，同行纷纷转行，她坚守在空荡荡的剧场里独自练功，为乡亲们唱传统戏，最终成了一条纽带，连接着古老的秦腔艺术与现代的喧嚣世界。

与其争夺方寸空间里的“主角”，何不做点灯传火的文化的主角、时代的主角？此时再看剧名，“主角”的定义已彻底被重塑。

“主角”的滤镜由来已久：当聚光灯亮起，锣鼓声骤响，戏台上那个身披五彩霞衣的身影，便是万众瞩目的“主角”。在前互联网时代的大众认知里，“主角”往往意味着光鲜亮丽、众星捧月，是金字塔尖的赢家。与之对应，“配角”则颇多不甘。陈佩斯和朱时茂曾在小品《主角与配角》中演出了一场互换角色的闹剧。但即使换了戏服，“配角”也无法变成“主角”，反而陷入“越想当主角，便越发像配角”的泥潭，荒诞不经中有小人物的心酸，也辛辣讽刺着“争主角”的行业之风。

时过境迁了。在人人拥有传播平台的今天，真正“怀才”的人很难“不遇”。如戏曲展演中的民间剧团，如口碑电影里令人惊喜的素人演员。他们的表演自带着“从生活中来”的热气蒸腾，与观众互动自然毫无隔阂，仿佛隔壁班的男孩与女孩忽然成了戏中人，演绎着我们最熟悉的日常。是否“主角”也没那么重要了，哪怕银幕上只有一句台词的“配角”，也能无缝切换为自媒体中风生水起的“主角”。

那些默默无闻的“七仙女”与“老槐树”们，还在守护着古老戏曲演出的悠长余韵，他们是各自舞台上当仁不让的主角，也是文艺世界中不起眼的配角。木桶理论在此间同样成立。决定作品品质与行业生态的，或许是戏份最少的那一位吧。最“小”的“配角”也让人过目不忘或怡然自得，那便是佳作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