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5日 星期一
盛夏即景 士有抱青云之器 而陆沉林皋之下 巴黎的旋律从这里飞出 歌中没有风雨声 夜读 再来“聒噪”几句 盲目、激情与爱 替我伸手的手机 姜与姜花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6-14

替我伸手的手机

水姐

我放不下手机。从睁眼到睡前,它几乎一直在我手里。看见我这样,旁人大概觉得,这也太沉溺了——放下手机,好好享受生活,不才是从容松弛的人生吗?可手机对我,是两样东西。

先说第一样:它是我最重要的创作工具。因为我的活儿,就长在这块屏幕上。我是财经媒体的主编,得盯着国内外的热点,十年来每天都是如此,连续更新三千八百多天,都是手机发出的;我是写书的人,每天要读大量文献,那一千天里“一天读一本书”,靠的大部分是手机,不然根本撑不到不间断;我通讯录上有七千多人,各种关系都在这块屏幕里。在旁人看来,这是个坐不住、被信息喂到分心的人。可我清楚,这些不是好几件事,而是同一件。

分水岭是一个词:发心。同样攥着手机,发逃避的心,就是沉溺,你举着它是为了不去感觉;发创作的心,就是另一回事,你举着它,是为了把流过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点别人没有的东西。同一块屏,两种发心,两条相反的路。这发心,要追到1997年那个小孩身上。那年我第一次用电脑写字。记下来,就不怕失散,也就能放下,人反而更轻、更多元。我第一次动了当作家的念头,每天惦记着要创新一点什么,就是从屏幕创作开始的,我基本不用笔写文章,除了考试之外。

将近三十年,工具从一张空软盘换成一块装得下整个世界的手机,可那个念头,是中间唯一没断的线。说到底,我放不下的不是手机,是那个发心。

而创意是朝生暮死的。今天想出来的,明天就旧了、就死了。所以这活儿没有“做完”,只有“接着”——一天也断不得,一天天攒,一年长出一两本书。我放不下手机,说到底,是放不下这个“每天都得接着”。

手机对我,还有第二样。这一样,是它自己教会我的。

那天,我出了车祸。

我被摇醒,是在救护车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连自己是谁都得想一想才捞得回来。车祸本身我一点不记得,全是空的。可等我回过点神,发现自己正握着手机,电话是通的,那头是我的家人。

我到今天也想不明白,那通电话是怎么拨出去的。不记得摸到手机,不记得解锁,不记得怎么找到他们、按下拨号。我脑子空着,可电话已经接通,家人的声音已经在那头。医院的钱怎么付的,我也忘了,手机的支付记录却有。

在这一整片空白里,唯一没掉链子的,是那台手机!所以我感恩我的手机!

胡塞尔有个说法,我后来才真懂:每一刻的“现在”都不纯粹,一头连着刚过去的,叫“持留”,一头连着将到来的,叫“前摄”。那场车祸,把我的“持留”打碎了——刚过去的几分钟,塌成一个洞。可那台手机,替我守住了另一头:在我连“现在”都抓不住的时候,它还朝着下一刻伸着手,把电话拨向了家人。

它替我守住的,是海德格尔说的那个“此在”——是“我还在此”。四下全黑,唯有那块屏亮着,一小段澄明,照出一条还连着家的路。“守护”两个字,我从前只当是说给小孩听的。那天以后才懂,守护是很具体的:是在你连自己都喊不出声的时候,有个东西,替你朝着下一刻,伸着手。所以手机于我,是创作,也是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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