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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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版:夜光杯 2026-06-22

584弄的旧时光

马尚龙

淮海路上,大部分弄堂,是由同一个营造商所造,起个名字,或是坊,或是里,或是邨,代表了某一种民居的风格和调性。比如淮海坊,整条弄堂是新式里弄。还有些弄堂,在不同年代由不同营造商造起来不同房子,就没有弄堂名了。584弄属于这样的弄堂,坊、里、邨都无法完整界定它。

在我家弄堂里,原来一共有20个门牌号。1—4号是飞霞别墅,5—8号是有煤卫和蜡地钢窗的新式里弄;弄堂到底的9号是一幢独门独户小洋房,有花园,还有小喷泉、汽车间。弄堂里从10号至20号其他房子属性五花八门:一排沿马路街面房子前店后宅,两排石库门,还有一个泥墙的矮平房群落,像一个小小的大杂院,住了十几家人家。矮平房在飞霞别墅楼下弄堂另一边。

20世纪90年代淮海路大改造时,矮平房、一排石库门,连同沿马路的光明邨都拆掉了,成就了现在的光明邨大酒店。584弄只剩下1—14号。不明其详细者,将“抛头露面”的飞霞别墅独幢房子,当作了整条弄堂。

实际上,当年有20个门牌号的时候,我们从不自称别墅的,自报家门常常是直截了当的584弄1号。矮平房则称呼我们是洋房。

在细碎的回忆中,我,稍稍浪漫地穿越下,是那个叫阿龙的,又回到了584弄弄堂里。

当年,住在被称作“第一世界”的房子里,虚荣心是很得到满足的。

至今我还是很钦佩我的父母在1953年搬到淮海路的决策。我知道是用“大黄鱼”或“小黄鱼”顶下来的。淮海路居住条件稍好的住家,基本上都是用金条顶进来的。彼时黄金虽然贵重,很多人家总有些压箱底的。所谓“顶下来”,是从二房东手里买下居住权的意思。

我的钦佩,不是很单一地钦佩父母亲的眼光,更在于搬进飞霞别墅时,虽然家里不穷,但是远非富裕。尤其是有多子女,穿补丁衣服,吃咸菜泡饭,过的是紧巴巴的日子。搬到淮海路,而且还是搬到号称别墅的房子里,和房东还有几家谁都知道他们家底的人家为邻,要有很大的勇气。

即使是其他门牌号,也多殷实人家。有一家人家,是有大小老婆的。有一家人家,平日里靠出租12架钢琴过日子,12架钢琴的租费,大概相当于现在几套房子的租金了。我问大人,12架钢琴家里怎么放得下?大人说,你真笨,钢琴都在租钢琴人家的家里。

还有一家人家的身份,我是这几年才明白的。光明邨的前世,不是饮食店,而是时装店,在1948年的林森中路商铺地图上,看得到它的存在:“新都时装公司”。估计新都门面不会很大,光明邨后来是扩建的。时装店主人就住在二楼,我也熟识。20世纪50年代,时装店主人响应政府号召,将时装店贡献出来给社会办食堂,后来改为光明邨点心店。并非一夜之间又恰似一夜之间,私人时装店“改制”为国营点心店,和时装店店主再也没有关系了。这种事例当时在上海并不少,淮海路上住房条件稍宽敞者更多些,纷纷无偿让出自己房子,做民办学校,做托儿所,做服务站,做里弄生产组……

在淮海路这条弄堂里怎么过日子,父母亲心里是做过“沙盘”推演的。

住淮海路是面子,支撑面子的,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的夹里。

后来,经历了公私合营和历次运动,在飞霞别墅里过日子的困难,远远超出了父母亲的想象。

和矮平房、石库门共处,住洋房有明显的优越感,不过不久,弄堂里尊卑翻转了。矮平房里有人趁势住进房东家里享了十几天洋房的福,不过大多是善良厚道之人,并没有幸灾乐祸的亢奋。洋房里有人被抄家,红木家什被没收,或者很便宜卖给旧货商店以补“无米之炊”,都是从矮平房面前经过。围观是一定的,但是窃窃私语时的表情中,除了惊叹,还有便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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