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草木中

施之昊

一九九四年二月二十日凌晨，叶潞渊先生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八岁。他生前曾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总结”自己的艺术。他说自己的艺术可以保持三十年，意思大概就是三十年之内人们还会记得他。

三十年之期，比起张大千的“五百年来一大千”，吴湖帆的“待五百年后人论定”实有云泥之别。这一方面是因为篆刻乃“末技”，篆刻家又多为他人作嫁衣；另一方面也是叶先生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使然。他曾得清代王文治书“静者自乐”四字，遂以“静乐簃”颜其居。又因为“叶”字的繁体字是“艹”“世”“木”三字，他八十三岁时自刻“一世草木中”印，足见恬淡之气。

在我对篆刻艺术还一知半解的时候，就知道叶潞渊，首先倒不是他的艺术如何精彩，而是关于他为人如何笃正。如今当我有能力分析他的艺术如何精彩的时候，反而觉得后者之于其艺术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叶先生篆刻最大的特征就是风格多样，不以一种面貌示人。他篆刻风格之丰富可以带领我们回顾一遍印学史，从先秦秦汉到六朝唐宋，再到明清流派印。这个“旅程”是篆刻家学习的过程，也是我们鉴赏印章优劣的基本途径。因为艺术的创作与鉴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笔者比较了叶氏早年作品，除了受到浙派诸家的影响外，对于赵叔孺篆刻风格的学习也在他作品中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叶氏还有几方印章的边款写道“于赵氏二弩精舍”。除了篆刻艺术外，赵叔孺精于金石古物鉴定，叶在这方面也颇有心得。在不少金石题跋中也能见到叶的灼见。这些题跋让我们认识了作为金石家的叶潞渊，而非一位简单的“篆刻家”。

这方面的修养和造诣当然离不开叶的收藏。叶氏为洞庭大族，叶潞渊家境殷实，又居银行襄理一职，这是他金石收藏的大前提。他收藏的明清至民国时期的流派印章就有一百五十方，原拓印谱一百二十种，在生前就已经捐赠给他的工作单位上海中国画院。我们能够见到其藏品对于其自身篆刻艺术的滋养。这种“滋养”的重要性再怎么说也不夸张，并且是其他途径所不能替代的。笔者曾总结了晚清以来金石家的一些特质，拥有一定数量和质量的藏品是其一也。

在几本印谱中，笔者见到叶氏曾为数十众海派书画大家治印。海派书画大师用印之考究，几乎成了大师们的一大特质。在欣赏他们的作品时，如果能知道他们的印章是哪家所刻，又会增添不少乐趣。翻遍《近现代金石书画家润例》一书，不见叶潞渊润例。他不靠篆刻糊口，而是纯粹的自娱。这种“淡泊”之气息在他的印章中也能见到。所谓“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