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华
生命就是一条单行道,每个人,每一天,基本都在踽踽独行。每次乘坐地下铁,我都会想到《千与千寻》里陪伴小千的无脸男,下一秒则转念,即便无脸男,兴许也只是小千自我的一个分身吧。
谁人总能花团锦簇,前呼后拥?随着年龄渐长,愈发不喜呼朋引伴,曾经的友伴也仿佛跟我有了某种默契,不约而同神隐了,达到彼此无事不扰的状态。中年人琐事缠身,家庭羁绊,君子之交淡如水,甚好。但终日囿于责任、家务,缺乏山水滋养,久之不免锈掉。不能随心所欲到处撒野,心无挂碍抬脚就走,只好于万千琐碎中挤出一点时间,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最近想去有山有水的地方散心,于是择一个丽日,乘坐17号线去了淀山湖。听湖水拍着石岸的啵啵声,以及鸟鸣啾啾声,天高湖阔,仿佛只我一人,不由得发出独处王者INFJ人特有的幸福叹息。清风拂面的一刻,童年就爱独玩的自己上身,索性闭上眼睛走起路来,啵啵啵,啾啾啾,啵啵啵,啾啾啾,痛快地聆听了许久水吟鸟语。
看完水尚不尽兴,又到昆山亭林园看了石头。因最近重读张岱《陶庵梦忆》,见他在《不二斋》中写“以昆山石种水仙”,就想亲睹昆石之妙。亭林园果然有个昆石馆,看后,心头满是石上没种水仙的怅然。为了填补这虚空的怅然,我从名曰“玉峰”的山上捡回一块石头摆上书桌,却一时间不知如何让它生出绿意。有位擅画植物的故交,见我在朋友圈嘀咕,就献策说:把石头放在潮湿的地方,不久就会长出苔藓。真是妙极!苔藓虽不似水仙,但覆在石上,自成幽境,必令陋室生辉。
旅行,若遇友伴诚心相约,却之不恭,也会同行。初始我会表现出礼节性的热情,但很快原形毕露,一路走,一路闷,忽而又夕阳下伫立,脑中回旋“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总是落在别人后面。到这个地步,接下去就是找个由头独行去也。而独行,相对于攻略做尽的出行,总是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路上会遇到何人何物何事。而恰是这种未知,让独行者往往欲罢不能。
说到这种欲罢不能,我总是会想起那趟从甘南藏族自治州开始的旅程。和小伙伴一起看了各种美景,吃了当地各种风味,也吃尽各种苦头——其中尤以骑马的苦头为最苦。骑马前往青海久治县索呼日麻乡境内的年宝玉则雪山那一程,屡屡神往的电影里策马狂奔的酷帅拽当场梦碎。梦碎后,我断然离开那伙不要命亲自爬雪山的,独自乘坐大巴去了阿坝县城。我不知那里有什么美景等着我,事实上,比起若尔盖草原上花湖满湖星梦般开放的鲜花,九曲黄河第一湾绝美的落日和勾魂的鲤鱼,我在阿坝县看到的景色平平无奇。但我意外遇到了一个好人。那位阿坝好人是载我的司机。他不仅开恩让他的老母亲亲手给我做了酥油茶,还归还了我掉落在车上的照相机。二十余年过去了,关于阿坝县,我记得的,只有山上的经幡、那碗酥油茶,以及从阿坝到成都的那场生死时速——一场生与死的不等价交换。
那辆开往成都的客车就像一个巨型怪兽,载着独行的我和满满一车独行或结伴之人,像在电影《头文字D》里的秋名山上狂奔。一侧壁立千仞,一侧悬崖万丈,即便对面来车,依然不减速。在一个大转弯处,对面驶来另外一个“巨型怪兽”,而我们乘坐的这一只,前方走着两个喇嘛。“怪兽”向右闪躲。喇嘛倒下的瞬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接着大脑断片。后来,我们从侧翻90度的车子里破窗而出,坐上了另外一辆接力车,在薄暮中,继续驶向成都。
在那个宛若秋名山的地方,我看到了人生的最后关头。那是一片略显失衡的空白,就像以前露天电影放映结束时,在白色幕布背面看到的。那次旅行之后,对于未知的生命旅程中,造物将赐我以甘霖还是笞我以荆棘,我都不再害怕与惶惑。从此,万水千山任独行,因为,在爬过那个侧翻90度的车窗时,我无比幸运地拥有了新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