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杰
张力奋先生是复旦新闻系教授,但他却喜欢研究历史往事。以前曾主编写过《上海十九棉百年工房口述史》,现在又带领研究生团队写出了《国年路102弄:复旦庐山村教授宿舍往事》。我虽然不是庐山村住户,但因年轻时曾在附近的淞庄、筑庄和新建的第三宿舍住过,而且在庐山村还有我的老师和同事,常有来往,所以读起此书来,倍感亲切。
复旦大学原来的规模并不很大。1953年我入学时,学校大门还设在邯郸路国权路口,校内四幢楼东边竹篱笆外面是一片田野、河流。学生宿舍在淞庄(第六宿舍)和德庄(原第三宿舍,现归复旦附中所有)。教师宿舍则有庐山村(第一宿舍)、徐汇村(第二宿舍)、嘉陵村(第四宿舍)、筑庄(第五宿舍)和渝庄(第七宿舍)。其中庐山村算是高级住宅区,住着校、系领导和知名教授,如校长陈望道、党委副书记王零、教务主任兼新闻系主任王中、外文系主任杨岂深、图书馆馆长兼哲学系教授全增嘏,后来又入住中文系主任朱东润、外文系总支书记袁晚禾等。所以张力奋教授所指导的“城市田野调查组”,选择庐山村居民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生活状况的考察对象,是抓住了重点。庐山村虽然只是复旦的一隅,但通过对这个宿舍住户的调查访问,可以透视出高校教师的生活状况。这种社会调查真实性高,对我们了解社会情况很有好处。
王中是庐山村的长期住户。他是一个新闻事业改革家,1956年他担任复旦新闻系主任时,在当时一边倒学习苏联老大哥的热潮中,他却大胆提出反对苏联教条主义办报模式,而要探索中国自己的办报路子,强调新闻的真实性和可读性。可惜“反右”一来,他就被打成“大右派”,新闻改革事业被迫中断。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主张,不肯检讨,直到二十年后改革开放局面出现,他重新出山主持新闻系工作,再次进行新闻改革。只可惜岁月流逝,冯唐易老,他已力不从心了。
庐山村别一户居民李龙牧教授,则是王中被打成“右派”后,校方特地从北京调来顶替王中,来支撑复旦新闻系工作的。李龙牧从事新闻事业史研究,写过评论《新青年》等报刊的文章,很有分量。他不喜欢整人,倒是热衷于读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研究他的报刊史,到八点钟上班时,他已工作过三四个小时了。不久他儿子与王中的女儿谈起恋爱来,他与王中结成了儿女亲家。李龙牧与王中性格不同,王中幽默、风趣,谈笑风生;李龙牧则比较严肃,不苟言笑,但若向他请教民国时期的报刊史,则滔滔不绝,诲人不倦。
访问记中有一篇袁晚禾先生的口述笔录:《我这一辈子》,讲得较为详细。在这些被追忆的对象中,袁先生是最年轻的一位,虽然今年她也有94岁了。她是1953年复旦外语系俄语专业毕业生,刚毕业就到中文系我们班级教俄语,虽然我俄语没有学好,早就还给老师了,但师生关系还得承认,所以我一直叫她袁先生(我们那时把老师叫“先生”),保持着良好的师生关系。这篇口述史的题目很有代表性,代表了许多新中国成立后留校毕业生的经历。以前的教授们工作不稳定,常常是这个学校聘几年,那个学校聘几年,流动性很大;而新中国成立后教师的固定性较强,有许多人都是在一个学校工作一辈子的。
复旦宿舍有很大的流动性。流动的原因有多种,户口的增减,职称的升迁,政治身份的变化,都是住房调动的因由。最有代表性的是这本书中赵维承口述的文章:《赵敏恒搬家》。赵敏恒在新中国成立前是路透社驻南京记者,新闻敏感性极强,曾发过许多有国际影响的重要报道。上海解放之际,因田汉等老友的劝导,留在上海《新闻报》工作。不久被裁,受陈望道校长之聘,任复旦新闻系教授。住处也由市内河滨大楼搬到复旦筑庄,住的是楼上楼下一整套房子。1955年“肃反”时,赵敏恒以“特嫌”罪名被捕,不久,家里也由筑庄搬到中心村宿舍,大约住了一年,又搬到邯郸路上一个叫“牙专”的地方。几个月后,又要求搬到渝庄的平房里,不久再搬到新民里。房子愈搬愈小。改革开放后,赵敏恒平反,复旦给他家发了一笔抚恤金,房子也得到了调整,搬到庐山村31号,后来又搬到了渝庄。
从住房的变迁,我们可以看到时代的风云、政策的落实。可见复旦新闻系同学对庐山村宿舍往事的调查,的确意义匪浅。(本文为《复旦庐山村往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