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5日 星期四
雾中乡郊图 东西两滕阁 用沪语上课的老师 欢迎你,亲爱的小孩 烟火中的它们 对一扇窗“上头”
第15版:夜光杯 2026-06-24

烟火中的它们

张艳

姜还是老的辣。我娘一说这话,其语境通常是我们不听她的忠告,走了弯路,做了错事。按字面意思理解,新姜刚刨出来,涉世不深,辣味确实不足。要存放。最好放到隔年,经过孟秋立冬季春,把世上的风霜雪雨经历个遍,内里发散出药效般的力量,才有强悍的功能。

姜作为烹饪强将,辣嘴,暖心。我家乡有一种蔬菜叫“鬼子姜”,样貌丑陋,形体与姜大致相同,它还有一个名字:姜不辣。长了姜的样子,吃起来爽脆却无辣味。而且这厮实在是皮实好养,种上一次就不用管了。年年复发,水塘边,河堤上,房前屋后,长得茂茂实实。

查资料,其实人家雅称叫菊芋。

在北方,吃面不就一头大蒜,那简直暴殄天物。不只吃面,吃饺子就大蒜,吃包子就大蒜,无蒜不欢的架势。大蒜最好的吃法是捣成蓉,让内部的精华充分与空气接触,激发出芳香气味。我认为只有亲手一下一下地捣出来的蒜蓉,味道才最独特。小时候上顿下顿是面条,从面到条均由自己擀自己切,没有什么配菜,地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有时是小葱,有时是韭叶,有时是黄瓜,有时是辣椒,好吃全靠大蒜来成就。北漂京城,吃在食堂,常常为吃不上蒜蓉苦恼。面是好面,肉是好肉,酱是黄豆大酱,素茄丁也切得周正,可就是做得那么潦草,一丁点香味都没有。最不能忍受的,不提供蒜。今天中午,实在没忍住,我向服务生要大蒜。她说,食堂进的蒜都是机器剥好的,整装来的,没有蒜瓣。出食堂,仍然意难平。路过超市,眼前一亮,看到明亮的大玻璃窗后红皮大蒜正端坐于货架。如遇亲人般,冲进去取了两头。店员很热情,一个劲地问我还需要别的吗?我在肚子里回答:只买两头大蒜不可以?看左右,方觉人家问得有道理,正是中午下班时间,人人提着大袋小袋的蔬菜,只有我,拎着两头蒜。走出超市,立刻剥出两瓣,干嚼有声。显然是大棚种植,没有想象中的香辣。此时,离面条进入肚囊也就隔了十五分钟,顶多二十分钟。按我的消化速度,不一会儿,咚咚掉进胃里的大蒜碎便会和面条会合。面条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好消息在等着它。它们将含泪拥抱,庆贺重逢。

吃辣椒的主力军在南方,特别是云南、四川、重庆、湖南等地。我在重庆吃过一道菜叫鸭脚包,把腌制好的鸭脚包好,清水泡过,在小火上慢慢炖煮,再拿当地特制的豆腐干沿对角线切开丢进汤里。当然要放辣椒,是去掉水分的小米辣,不能太多,太多便遮了鸭脚的鲜。出锅前用青蒜叶点缀。想想吧,腊香混杂着辣椒的香,简直让人吃得直想把舌头吞掉。

说了辣椒、蒜与姜,葱都等得不耐烦了。

北方的葱以大为美。细细的小葱通常被摆在蔬菜区显眼的位置,称为香葱,贵而不辣,一点不实用。当然,如果不能食辛辣又取其味者,完全可以用它来代替。

山东大葱葱白长,适合生吃。煎饼卷大葱是山东人最经典的吃法。我们家乡的大葱沿袭了山东葱的长,但长得粗壮,像我们粗拉拉的生活。吃法极简,直接蘸酱。北京人讲究,葱白切细丝,璞玉般,配在烤鸭的白瓷盘上,细细的甜味盖过了葱的辛辣。秋风起,大葱成捆地往家里拖,放在院子里排开晾晒。几天下来,棵子蔫了,把葱叶一卷,记着不是揪掉,带着整叶。老人们有经验,叶子揪掉会使整棵葱发空发柴,久放不住。顺着葱叶卷向葱白处,打个结,三两棵一打,一捆捆,一摞摞,贮藏到地窖,直吃到过了年开春,葱茎处冒出一个鼓鼓的“葱妈妈”来。葱在开花。

这些花,让烟火的日子摇曳生姿。这些辣味们在我家厨房必不能少。必不能少的意思是,一样都不能少。若是少了哪怕一样,做起菜来会有点魂不守舍。当然,它们也很忠实于我,永远奉献出全部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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