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客
每次老同学聚会,说起严老师一口的的刮刮的上海话,大家都至今记忆犹新。
严永泉老师,是上世纪60年代市东中学的语文老师,高挑清癯,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质地很好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总让我们觉得藏着无穷学问。奇怪的是,他操着一口响亮清脆的沪语。按理说,教语文的老师该用普通话,查词典、分析字句都方便,可两年下来,我们竟没感到丝毫不便。
严老师极爱干净。走进教室,面容光鲜,衣衫整洁。站上讲台的第一件事,必是从口袋掏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双手捂住口鼻,“吭哧咔嚓”一阵。就为这个开场,我们牢牢记住了他那份洁癖般的体面。
严老师的口齿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索。虽是沪语,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读到课文精彩处,他会陡然提高八度,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可惜房上无梁,否则定会绕上一两圈。用沪语朗读能读到如此精彩动听的,就我所见,仅此一人。
教古文时,他要我们背诵,说熟到像古人说的“倒背如流”。我们也顽皮,把课文《吕氏春秋》中的“上胡不法先王之法”,背成“法之王先法不胡上”。
严老师指导作文,看重平实与扣题。分析《我们的学校》范文时,他最欣赏那句:“我们的学校看上去并不雄壮,说起来却很响亮”,把“却”读成“恰”,短促且十分用力,似乎非常得意。其实,我当时并未觉出多妙,但如今想来,教中学生作文,确实应该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他最不喜卖弄辞藻。有位同学写《过年》,过分描写了“年三十的月亮”,大有“望月兴叹”之嫌。严老师读完,深深叹气:“过年了,都想过好这个年,却被这个月亮搅得来没了兴致。”随即,他的沪语突然一转,音调高昂又透着幽默:“那么,这年三十到底有没有月亮呢?我们是否要考证一下,免得过不好‘迭格年’!”“迭格”就是“这个”的意思,“年”字婉转且拖了个长腔。全班哄堂大笑,却让我们记住了:作文不能脱离常识,更不能背离主题。
如今我也常常码些文字。每当遣词造句,想要弄些花哨的文字时,耳边总会响起那句带着沪语腔调的“迭格年”。是严老师用他那块雪白的手帕和一口地道的乡音告诉我:无论文字如何变幻,真诚与常识,才是文章最结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