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
姐姐出嫁后回娘家,村里人见她,马上打招呼:“哎呀老王回来了。”连我母亲也喊她老王,不再喊她的小名“耐”。我小奶辈分长,怕喊“老王”降低了自己的辈分,直接喊她“王”,跟扑克牌里的“大王”“小王”一个样。
我姐夫姓王,姐姐就跟了他的姓被娘家人叫“老王”。都解放几十年了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姐姐今年七十六岁,若百年之后,墓碑上是不是还叫“王李氏”?
姐姐是有名字的,叫李端英,读过书,高小毕业,曾用名李淑芳。在婆家倒是挺受尊重的,我就听到她的邻居喊:“端英,草庙子放电影,你晚上去不去?”娘家人也尊重她,把她当贵人看。结果改姓王!我们村子的姑娘嫁出去都纷纷被改姓,回娘家来分别成了老贺、老赵、老张、老桂……原本她们都姓李的。
我母亲姓赵,二舅喊她“大老李”。为啥叫“大老李”呢?因为我小姨也嫁给姓李的人家,她成了“小老李”。在二舅那里,为了区分她们姐妹俩,就“大老李”“小老李”地叫。我母亲赵承兰,我小姨和另外一个姨(我母亲的堂妹)都叫这个名字;我姐姐和我一个堂姐也都叫“李端英”,搞不清她们为什么共用一个名字?大概过去在乡村,女孩子的名字是极不重要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号,随便安一个就是了。我母亲和我小姨都没有学名,因为嫁到婆家,或者生产队时要记工分,才临时起了名字。我那个堂姨才真正叫赵承兰,她大学毕业,赵承兰是她的学名。我们村子妇女叫“桂英”的特别多,大概都是嫁过来为了记工分方便临时给起的名。
老早嫁出去的姑娘我都以为她们是异姓,比如我喊老张姑奶、老王姑奶、老陈姑的,我意识中没法将“李”和她们联系起来。其实她们都姓李呀!比如住东庄的老王姑奶。她近似哑巴,虽然不是哑巴但也只能“半语”,说话不大能听懂,比如雨“哗哗哗下”,她说“呱呱呱驾”。她“半语”伴随聋,生怕人家听不见,所以说话总是大声呵气,见人家未领会意思,就憨憨地看着人家笑着。别看“半语”,心里明净,我每每放学,路过她的菜园,她看见我总是把我叫住,拔一个水灵灵的大青萝卜给我。她清楚我是他们老李家的后代,我是她的亲侄孙,骨子里流淌着她的血脉。我父亲是她的亲堂侄,我母亲是她的侄媳妇。1973年我父亲在县医院住院,我母亲去探望,很晚没回来,她看着乌云翻滚的天,着急地说:“耐娘还没回来,马上天呱呱呱驾怎么办?”她的丈夫姓王,我喊“老王姑姥爷”,本以为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农民,谁知平反后官复乡长,九十多岁才去世,享受离休待遇。
本来我把姐姐的“老王”称呼都忘了,她大概自己也忘了。我哥哥去世的时候,主持葬礼的突然喊“老王”。原来我外甥擎着花圈已来到庄北头,姐姐必须归到她家的队伍中,我们这边要去迎接。姐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亲戚,是乡亲心中的“老王”。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早已被我们这个家族“泼”了出去。我才想起姐姐原来有个名称是“老王”。
等我侄女们嫁出去,都有自己正式的名字。“老王”“老赵”之类的称呼,只属于过去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