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动
清晨被一阵鸡鸣声唤醒。那声音从古城深处传来,悠长,清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了薄雾,落在宾馆的窗棂上。看看手机,才清晨4点多。我拉开窗帘一条缝隙,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天还未亮,暗红色的天光里,那些飞檐翘角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运河的水声隐隐约约,整座古城仿佛还在沉睡,透出一种沉静的安然。可是我的心,却无法安然。
昨天中午在炎炎烈日下踏入古城,宁静的古城藏着铁与血的记忆。沿着石板小径行至深处,弹痕累累的旧墙、沧桑静默的大战遗址,无声地诉说着抗日战争的峥嵘岁月。当年烽火燃遍鲁南,台儿庄一役,将士们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用壮烈牺牲换来大捷,让这座古城成为“中华民族不屈之地”。风过墙处,似有金戈铁马之声;砖缝苔痕里,依稀可感英雄的余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提醒我们:和平从不是寻常,而是先辈历经苦难与抗争换来的曙光。昨天看过的那些画面,在我眼前一帧帧地回放着。尤其是那座灰楼平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枪眼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沉默地望着每一个走近的游客。它们太多了、太密了,密得让人心里发紧。向导指着墙上的弹孔说,这里曾经是整个战线上最激烈的战场,第31师就是在这里死守了整整15天。
我走进那座作为指挥部的灰楼。里面的光线有些暗,陈列着当年的照片、文件、遗物,墙壁上挂着那些抗日将士的照片。我一张张地匆匆看过去,试图从那些眉宇之间读懂什么。心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够走出这座古城。
而让我最难忘的是一张墙上的大幅照片和一座河边的雕塑。照片中是一个13岁的女孩子。13岁,在今天该是读初中的年纪,或许还会在父母面前撒娇,可是那个山东妞,当敢死队的战士们决定用血肉之躯去撕开敌人的防线时,她站了出来。她那么小,那么瘦,头戴钢盔,身着军服,裹着绑腿,手榴弹绑在身上。面对凶悍的强敌,她没有退缩,跟着那些叔叔伯伯一起冲进了硝烟弥漫的巷口。此时此刻,我的眼前闪现出父亲和舅舅的背影,他们也是13岁汇入了抗战的滚滚洪流。
河边的那座塑像是一位连长。当年,他背着军用书包,辗转千里,从台儿庄一路向南,走过流离失所的村庄,走过硝烟弥漫的山水,终于回到了云南的家乡。书包里装的不是家信,而是他弟弟的骨灰。他的弟弟,在这座城里,再也没有醒来。他把书包递给了白发苍苍的母亲。老母捧着那个书包,就像抱着幼小的儿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我站在介绍文字前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走进参将署,当年这里曾被夷为平地,出来的时候,暮色四合。来到桥堍旁的饭店,喝了家乡的小米粥,啃了大葱蘸酱的煎饼,吃了韭菜肉丝水饺。酒足饭饱走出饭店,已是华灯初上,运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笼,水面上荡漾着碎金般的光。三三两两的游客从身边走过,脸上带着旅行后的满足和倦意。有人在街边的小店买煎饼卷大葱,有人在桥上拍照,有孩子在广场上追逐嬉闹。
战争与和平,就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我曾经在很多地方看到过战争的遗迹,北京卢沟桥的石狮上残存的弹孔,南京城墙上的累累伤痕,上海四行仓库墙面密密麻麻的弹孔……每一次,我都会想,那些死去的年轻人,如果他们活着,会是什么样子?父亲和舅舅是幸运的,父亲至今健在,去年还获得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舅舅虽已故10年,但他创立的戏剧梅花奖,持续助力戏剧的传承和发展。
今天的台儿庄,运河的水依然流淌着,悠长的鸡鸣声,伴着霞光染红了千年古城。古城的人们在晨光里开始一天的生活,和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这宁静与安然,是先辈们在至暗时刻,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