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可从酒肉始

俞果

退休那年，朋友引荐我到一家做公益的机构去帮忙。办公地点在淮海中路的上方花园内，一座老洋房底层，有亭子、鱼池、古树。

老板姓黄，四十多岁。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行当，不理解私人如何做公益。黄说你来帮我，这地方全交给你，慢慢你就清楚了。酬劳很薄，君子之交淡如水嘛。我说，钱无所谓，我也不会长做，这地方不错，请朋友来喝茶聊天，隔壁是近代出版大家张元济旧居，很有品位了。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朋友一批批赶过来，既可专程约茶，又可供朋友逛街歇脚。

机构有五六个年轻人，经常在外跑业务。原来，他们常去街道及附近的几个名人故居，承接一些外包项目。如教新上海人讲沪语，给小朋友开书法绘画课等。项目都有些经费，结束时按质按量结算。

跑业务是很辛苦的，有成功的有不成功的，但费用必然产生。黄老板在报销上总要慢半拍，还喜欢给他们画饼，并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充饥。小朋友们有时候跟我吐槽，他起码发点米，让我们冲碗方便面吃也好呀。

我跟黄兄直言，你莫把“淡如水”常挂嘴边当挡箭牌，这不好。

一次聊天，黄兄告诉我，市里有一个专项基金，如能申请到一个项目就好了，相当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我嘲讽他白日做梦。

一周后，我朋友路过上方花园来看我，见面后我才知道他正好在这基金会负责。我连忙喊来黄兄，说你的“梦想”上门来了。他欢天喜地拥抱他的“梦想”，说有缘相见。“梦想”喝了一口漂浮着几片茶叶的“淡如水”，然后，黄兄就与之挥手告别了。我问，饭点也不留人家喝杯酒？黄答那不成了酒肉朋友。

少顷，黄兄问我，这事能成不？我说，你淡如水，人亦比水清。既然淡如水了，又何必重事功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战国时孟尝君门下有个食客冯谖，他经常对生活待遇不满，敲击剑柄大发牢骚：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

冯谖对招待不满，再三吐槽，孟尝君满足了他的要求。冯谖最后为孟尝君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是一个关于酒肉朋友最美丽的故事。

真正的朋友应该是格调上门当户对、见识上旗鼓相当，才有可能坐在一起酒逢知己千杯少的。上周，这里的房东找你谈明年租金调整，我看人家很爽快的一个人，你拖他出去搓一顿不就好了嘛，没有什么事是一顿老酒不能解决的。你非给人家干耗，房东不开心，你也几个晚上睡不着。何必呢？大家可以酒肉相交，也可以烟茶维系，但不能一上来就淡而无味。

黄兄尬笑：最最不堪的“酒肉朋友”，被你说得如此高大上，绝了。我答，真不是我硬装榫头，诤友、畏友、益友，都是朋友，只有性情相投才有可能大口喝酒，大碗吃肉。话不投机，酒也寡淡，肉也索然。

半年后我回沪，黄兄请我喝酒，我说喝茶吧。那不行，淡出鸟来。我说喝茶有品位。

做得还好吧？不错，项目不断，你当初说我，我还不开心，后来懂了：酒肉不等于朋友，但朋友可从酒肉始。那是你悟性高，其实你说得也不错，虽然朋友可从酒肉始，但也君子之交淡如水。先酒肉后茶水，君子是朋友的升级版。对，对，秩序不可颠倒。

两个多月的闲差，与人切磋琢磨出了从朋友到君子修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