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青菜去

高明昌

母亲要我挑几棵青菜去，我去了菜园，弯腰、屈腿后定睛，从菜叶看到菜根，再从菜根看到菜叶，想看出些名堂。感谢母亲年年种青菜，感谢母亲让我挑青菜。世上最简单、最直接的照面，因为无限接近，再三端详，都会发现生命的某一种境界，哪怕是一棵小草。

突想起母亲种菜的日子，十一月份了，母亲抓起一把锄头，到了菜园，先坌地，再开沟、后起垄，汗珠子砸在地上溅起了泥土。我劝母亲别做活儿了。母亲说，青菜没有野生的，种一点就能吃一点。看着被夕阳拉长的母亲身影，我能体味母亲辛劳的实际价值，但真要我去坌地、开沟、起垄、播种，我会说，菜市场的青菜现在很便宜，买了吃也可以。现在想想，这话着实不敬，但母亲好像没听见。

望着母亲，想起泥土，泥土的品格，就是一年四季无数次被人种上蔬菜，也无数次让蔬菜长大。我相信：种菜与看菜的过程一定暗合了生活的某种隐喻。母亲在述说青菜长得如何时，通常不说自己的勤劳，却每次都会强化泥土的作用，就连我们走路都要叮嘱脚头要轻一点。我二妹笑笑，真是的，到田里去干活，总不见得把脚扛在肩上啊。我与母亲去了菜园，我不说回去，母亲是不会先于我之前抬脚的。我也愿多待些时间，总觉得与母亲闲话青菜，是我最贴近母亲的一段时光，我得假装有问题请教母亲。比如为什么我喜欢吃菜叶，母亲喜欢吃菜梗。

从小一直吃青菜，所以长大后仍旧喜欢吃青菜，孙女不喜欢吃青菜，有时用营养价值来说服她，但没用。没种菜经历的孙女，无论如何是体会不到吃青菜的好处。尽管好吃是事实。有一次带孙女去了菜园，说了青菜的由来，孙女却在旁边看着黑狗。孙女问我，狗狗青菜吃哇？我说，不吃。孙女说，它不吃我也不吃。我笑笑，但我愿意，哪一天要让孙女学着撒一把青菜的种子，看一眼种子落地的样子。

我的手机响了几下，一看，是二妹的，是母亲叫二妹打给我的。小时候，母亲站在场地上一喊，我就听到了，就回家了。到南桥后，母亲喊我就要叫二妹打电话给我了，但我依旧记得母亲喊我时的站姿，喊我时的声音。我相信母子间的心灵感应一定存在。二妹问我：哥，家里的青菜是挑好了给你，还是你回家后自己挑？我回答：我回家后自己来挑吧。说完后，我就开始瞎想：我到菜园里挑青菜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