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军
记得读中学时,课本里即有欧阳修被贬滁州时所作的名篇《醉翁亭记》和《丰乐亭记》。不久前我赴安徽,游访的第一站即为滁州。
一段长长的琅琊古道,本可坐接驳车的,为了更好地欣赏沿途风光,还是选择了徒步。周遭林樾苍翠,竹影摇风,间有小鸟鼓翼如梭,啼鸣疾飞。我于醉翁潭边、石桥栏畔观赏双层檐顶的凉亭。途经闻闻戒师塔和野芳园时,顿感有股子出尘的禅氛。特别是文徵明所书《醉翁亭记》巨型勒石,横长数十米,煞是夺人眼球。书帖我倒是临过多次的,可放大成这样,气势立显不凡。退后几步想拍个全景,惜未完整摄入。
醉翁亭前,有醒目的“千年醉翁亭”半椭圆形碑石。入内虽感空间不大,却涉目成赏。宝宋斋、醉翁亭、二贤堂、古梅亭等合为九院七亭,构筑得精巧紧凑。一尊欧阳修的立像,置于醉翁亭中,亭前有三尺见方的“让泉”。欧阳修有题“声如自空落,泻向两檐前。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其以不堪的罪名,于庆历五年被贬滁州,由此结识琅琊寺住持智仙和尚,晤谈之下,颇为投机,遂成一对好友。为使欧阳修有所散怀,排除郁结,智仙和尚特建小亭一座,供其政务之余歇脚品茗。后欧阳修回馈以《醉翁亭记》,可谓字字珠玑,把游赏宴饮之乐和对命运遭际的感叹,以诗性的笔触表达了出来。如果说“醉翁”乃其表,那么“醉翁之意不在酒”才是文意的深入。逃禅也好,出离也罢,有此一方天地,足以忘怀得失。而惜墨如金、以简驭繁的行文,实际上包藏巧思,又大刀阔斧,如开篇原用几十个字描摹滁州山景,转而觉得过于铺排反倒冲淡了文章的内涵,才以“环滁皆山也”一笔带过。与罗丹当年为服从“突出整体”的创作思路,不得不砍去巴尔扎克雕像那只过于精致的手一样。
欧阳修常与好友亭中饮酒,还在这里批改公文,处理政务。周遭潺湲的泉水、清幽的鸟鸣使其陶然忘机,怡然自得。后欧阳修任职扬州,又在蜀岗平山堂呼朋唤友,逢酒必醉,填词说什么“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其实欧阳修是个有酒兴却不怎么有酒量的人,《醉翁亭记》中不是说“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吗?至于平山堂的“一饮千钟”,非欧阳修自况,而是指好友刘敞(后也任职扬州),不光酒量好,年齿还比欧阳修小上一轮,自然是有喝大酒的本钱的。
醉翁亭于清咸丰年间化作一片瓦砾,光绪七年,在全椒观察使薛时雨任上得以重修。我出外游访古迹时,常抱原址胜于重建物的“执念”。即便依附其上的古建不在了,原址却飞不走、跑不掉、抹不去,聊可凭吊思古。而古建的重修,却未必还在原地,这在我的游历中不乏遭逢。醉翁亭虽非原物,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发地”和原址,所以不怕怀古怀错了地方,也不存在苏词“真赤壁”还是“假赤壁”那般的诘问。
相比于醉翁亭,丰乐亭显得冷门,我的寻访也颇费了一番周折。倒不是欧阳修的《丰乐亭记》写得不好,没引起人们的重视,而是同在滁州,“醉翁亭”之隆名,必然盖过了后者,或有所冲淡。
按导航泊车“丰乐亭停车场”后,心想此亭必在近处。可一路打探,步行了半小时左右,仍未见“丰乐亭”之所在。在一处公共汽车站的凳上坐下歇脚,无意间瞥见路对面有座飞檐翘角的建筑,上悬黑底金字的“南京太仆寺”牌匾。“太仆寺”是明朝管马的机构,设在滁州还冠以帝都“南京”的标识,说明滁州作为京畿辅地的重要性。心想这么大个单位,门卫必然知道“丰乐亭”的确切位置吧?上前打听后,竟意外得知“丰乐亭”就在太仆寺内。不免嘀咕:怎么不在路边挂个指路牌呢?
太仆寺景观很好,有潋滟的水景和花草树木,还陈列着不少的马匹石雕,是为呼应原先的职场氛围?见指路牌上有“阳明洞”一栏,心想“阳明洞”不是在余姚和龙场吗?随即打开手机搜,方知王阳明曾来滁州当过“弼马温”(南京太仆寺少卿)。“丰乐亭”三个字列在指路牌最下一栏,相传此亭系欧阳修来滁州次年,偶尔饮到甘冽的泉水,知其出处为丰山后,即命人疏泉凿石,辟地建亭。取名“丰乐”,寓意丰收喜乐,民生富足。
不能不提的是,《丰乐亭记》与《醉翁亭记》的文意还是略有不同。醉翁亭系友人所建,丰乐亭为欧阳修亲自督造。两篇“亭记”皆长于写景,《醉翁亭记》更多表现诗酒放旷的胸襟,是遣怀之作;《丰乐亭记》则以治理者的定位,企盼“岁物之丰成”“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展现与民同乐的高洁本怀。
我于滁州寻访“二亭”,虽说费了点脚头,然揽胜探幽之乐,还是抵消了路程的周折;也弥补了过往虽熟读两篇“亭记”,却未曾实地探访、加以体悟的阙漏和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