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毁且记

南妮

作家龚静写20世纪80年代复旦大学求学生涯做留学生陪读的文章，激起了我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她一定是保留了学生时代的日记，所以长文有栩栩如生的细节、情绪、人物与画面。

我陪读的留学生是个英国女孩，名叫凯瑟琳。个子比我矮一些，些微雀斑的脸很是清秀。一进房间，她床对面的墙上贴满了全家人的照片。1983年整个一年，我从热闹的七人宿舍抽调到留学生楼两人一间的房间，孤独郁闷，肯定是记了一年的日记的。与凯瑟琳的交集不多，但什么时候两人谈话、散步，如何评价经常来见她的男友，听她关于对中国各处旅游的观感，在复旦上了哪些课，细细碎碎一定记了很多。可惜，毕业工作以后，大学四年的日记全部付之一炬。

当时架了个火堆，一本一本地撕扯，一页也没有留下。抽屉里放不下许多东西是很大的理由，与幼稚告别是更大的理由。年轻的时候，眼睛是往前看的，总觉得有更美的未来与更成熟的自己在前方。旧的积累旧的情绪是绊手绊脚的。而年老的时候，会觉得“天凉好个秋”，片纸不留，来去干净，方为好境界。

常人日记的形式，多半有两种：笔记本式的、日历本式的。有一次，偶然翻开2014年的一本小开本的、蓝色封面的日历本日记，整个一年没有记下多少事件，大多是空白。但记下来的某月某周几行文字，寥寥数语，倒也能够令人构想起该年的大致节目。年况与心情被复盘，这就是日记似乎使你能够有“时间没有浪费，时间仿佛以另外的方式而存在”的一种安慰吧？

2月2日，这一天这样写：“下午1点半至2点半，坐在咖啡馆等女儿下课，窗外雪花飞舞，但手机无法拍到。由衷的幸福。一个人的自由时光，无所事事，咖啡很香。有许多飞升。”女儿念初中的学校附近南京西路上的那家咖啡馆，甚至雪飘洒的样子，以及看到下雪的欣喜，瞬间就在脑中重现。人生的甜蜜时光被永恒化了。

日记是一个树洞，人记载疑虑、痛苦的，应该多于记载欢乐。欢乐很快能够挥发，而不能与人分享的苦闷，只有孤独消化，才能缓释而清淡。日记是一个人的秘密，也是自己最安全的心理医生。时间借助你勤奋的笔力，将一切负能量掩埋、转向。

读过央视主持人张越悼念作家张洁的文章，张越说，张洁的晚年，分批销毁她的信件、日记、照片、手稿，以致女儿向她抗议：不能让外孙女连一张姥姥的照片也看不到吧？张洁是崇尚“能安排的事儿自己预先安顿好。死后不希望被人记住、讨论、猜测、研究，不希望谁再回忆她什么，惟愿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最聪明的人最决绝，最决绝的人最透彻。

日记相伴过你，功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