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西路上

康华

一直喜欢武定西路。沧海横流，它自清幽。不管外面的世界多闹腾多浮躁，归家时只要踏上这条小马路，一颗心顿时就会稳下来，元神迅速归位。这条不长的小马路东起武宁南路，西至江苏路，万航渡路到江苏路的那一段颇有故事。这条路不仅是单行道，还不通公交。它安静到甚至有点冷清，实则含纳有百年底蕴，包藏着诸多可圈可点的史实和传说。

武定西路原名开纳路，系当时公共租界工部局越界所筑。在《小团圆》里，这条路就被称作“越界筑路”，“她怕问蕊秋拿公共汽车钱，宁可走半城，从越界筑路走到西青会补课”。众人皆知张爱玲在常德公寓与姑姑张茂源一起生活过。导师陈子善先生曾率领我们去过一次，一行人站在马路对面仰望了一番。而张爱玲和武定西路1375号武定公寓的渊源，知者便不甚众了。这个公寓旧称开纳公寓、凯南公寓（Kinnear Apartment），带有显著的现代主义风格建筑，总高五层，方形格子窗，窗与窗之间以清水红砖隔断。如今看来，依然典雅。1936年，张爱玲母亲黄逸梵从国外回来，她和张茂源都是留洋新式女性，喜欢住公寓，一起在这里租了一套三楼朝南的套间。1938年初，张爱玲从父亲的家逃出来，投奔的地方正是这栋公寓和彼此关系并不亲昵的母亲。

与开纳公寓隔街相望的是明月新邨。这个新式里弄建于1937年，现在看来已然破旧，但阳台还是好看的。那里住着张爱玲的舅舅。张爱玲经常捧着一碗菜，和母亲穿过马路，到舅舅家去吃饭。想着母女俩端着配有蒜瓣的米苋穿过马路，有种不真切感。但无论怎样的人总还是要生活的，那个穿越马路的情景成了她们为时不久的日常幸福的留痕。

距武定公寓不远，坐落着一所具有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的故居，即史良故居。故居位于武定西路1357—1359号，不对外开放，所以平素也就看一看那灰墙红顶的花园洋房，遥想一下这里曾住过君子史良。

上海爱乐乐团也在武定西路上，距江苏路极近，与南西幼儿园为邻。爱乐前身为上海广播乐团、上海电影乐团，后两团合并成立上海广播交响乐团，2004年更名为上海爱乐乐团。爱乐老楼内的录音棚，曾为《哪吒闹海》《三个和尚》《宝莲灯》等经典动画电影录制配乐。老楼原为潘氏住宅，被列为上海市第四批二类优秀历史建筑。每次路过，我都想走到里面的草坪兜一圈。后来得知里面的演奏厅差不多每月都有室内演出，一阵欣喜，散个步就可以聆听音乐，这样的地方，可谓福地洞天。这个春天，我去听了一次19岁的小提琴才女朱蕾雅的演前导赏，听了室内乐《雪与方糖》。中间的猜歌环节，前奏一响，老阿姨就猜出了《忘情水》，小朋友比老阿姨还迅速地猜出《哪吒》，年轻人则对属于他的《原神》抢答成功，小时候磨破耳朵的《彩云追月》却被我完美错过……

有一天女儿跟我聊天，说她有可能会考到很远的地方读高中，我面不改色却内心百感翻涌。真要离开住了多年的地方，心里免不了泛起阵阵惆怅，生出万般不舍，就像小时候吃糖怕一下子吃完，要含在嘴里慢慢嗍，让那甜蜜一丝丝渗进味蕾。我暗自思忖，不管规格如何、表演者何人，我要在今年七月之前，把家门口的音乐会听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