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3日 星期五
春风又绿江南岸 钱君匋先生为我刻印 徽商启航地 黑森林演奏家 木香里,我布了场跨流年的局 武定西路上
第14版:夜光杯 2026-04-02

木香里,我布了场跨流年的局

岳方烨

大姥爷是村里唯一的木匠。他没领略过紫檀木上刻纹的刚劲之美,不知涧中金丝楠千年不腐不朽的传奇,不解榉木生淮南而于明清的大肆繁盛,也不懂得如何高谈国产沉香色与质的绝美。他是一个木匠,他也只是一个木匠。

他的小屋在乡间小道的十字路口。不同于中国建筑物自古传下的内敛,他的前院大方地敞向路口,没有高墙和咿呀作响的铁门。如果不是前院比小路高出一些,应该不会有人认为那块开阔的空地确确实实存在一个主人。前院登堂三级便可入室,也就是他的老屋。长于乡村,我确没有见过第二个这样布局的小屋了。晴空有干净无尘的光随意挥洒,溢彩的流光唯青睐雨后。独属他老屋的光种是昏黄。青瓦,红砖,不管何时都像是浸在了晚阳里。像他,那么和谐安详。

他做工的前厅很亮堂,粗糙的木板随处可见。木屑在各式各样的木材里随意翻涌,随即便倾泻而下,很像钢铁焊接时的火花,只是没有耀眼的绚烂,可绝不会稍纵即逝。因而前厅的空地很小,木屑几乎铺遍了整个屋子。若赶夏季,他小屋里来来回回的锯木声便可和蝉鸣有上一场浪漫的邂逅,给乡曲插上一段在回忆里落灰的乐章。在他完工的日子,神情与往常是不一样的。今日再从已去的过往里翻出那番神态和崭新的方桌,我读出来了,那是一种“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的自豪。

他残疾。我也是长大能识文断字后才从他的档案里得知,他脊背与双腿呈现九十度是种残疾。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前院里那棵小树就是家中除他之外的唯一生气了。儿时的傍晚,家家炊烟。每每这时,我们一起吃饭。饭后,他便自己回家。姥爷家与他家各处街的两头。吃完了饭,天便黑得不成样子了。小时候太怕黑了,怕到觉得连顶天立地的大人都会对它束手无策,那会儿是真的担心他会被老妖怪抓走,可是又不敢同他一道回去,因为回来的路对我而言过于艰难了。于是便站在他身后,打亮手电筒照他的前路。时隔多年,我仍能时时在梦里见到儿时那条育我成人的小街的夜,那是一种只有他才能走得出的纯黑的夜。乡下的夜,哪里有灯,哪里便生一处人间烟火。他虽一生走马,无牵无挂,但潇洒尽头终还是逃不过浮萍无依和孤身一人的家。因而于他,天黑了,就是真的黑了。

哗啦啦的树叶声响,牵出了我与深夜的漫漫情思。满眼满眼的星河,流淌着,流淌着……那年夏夜风拂过,仰首,岁月缀满苍穹。老家的房子要被拆翻新了,那里的每个房梁和黑木老桌都牵动着大姥爷的神经。一桌一凳都是他耗尽此生为之奋斗的事业,他工作起来是那样一丝不苟,以至于到成品出来后严丝合缝的木质结合以及村民们用起来的欢快与好评那样让他骄傲。当时他有多畅意,老屋轰然倒塌时他摔在地上的时刻就有多疼。从那以后,他一病不起了。他逝去的那个夜晚,像是梦拂过发梢的柔情,像是不舍与木撞了满怀的深意。整个小院,飘着久久不散的木香,被整个嵌着星月的夜拥护着。

淡如水的日子还得一圈一圈继续勾勒前院树的年轮,兜兜转转的时光里,一年又一年。纵情有千,置人世战不过时间。他的老屋和小院在他去世后也被卖了。后来的人家留下了前院的小树,如今已是亭亭如盖了。每每傍晚,整棵树裹满如玫坠日的恩赐,耀眼如洒了金粉之时,他的面容便久久地,久久地,漂在我的脑海。一笑,便面生细蕊,天地间列锦。一语宋词“断鸿声里 立尽斜阳”在脑里,心里,处处萦绕,无止无息。

此际,云烟正荟萃。我有七分“禁甚闲愁”带三分花醉旖旎后的“欲说还休”,给17岁布了一场相思局。大姥爷啊,你能否知道,谜底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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