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炜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当我念出殷夫翻译的这句诗,最后一个音节轻轻落在剧场中时,这部讲述同济著名校友、左联五烈士之一殷夫事迹的红色英烈剧《铸诗成剑》也随之落下帷幕。这二十个字,是全剧最厚重的收尾,更是殷夫短暂而炽热一生的生动注脚。作为同济大学表演专业2018级学生,这是我硕士毕业前夕,最后一次以在校生的身份在《铸诗成剑》中演绎殷夫。从2021年首演至今,这部剧,已陪我走过六年、演过七轮。
2021年,于我是极不寻常的一年。这一年,我满了21岁,褪去几分稚气,学着长大;这一年,我们迎来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山河同庆,薪火相传;更巧的是,这一年,我接到了演绎殷夫的任务;而殷夫牺牲那年,也正是21岁。三个“21”的交织,像一束跨越时代的微光,把我这个21世纪的青年学子,和那位以诗为刃、以志为炬的革命先辈,紧紧连在了一起。
红色英烈剧《铸诗成剑》是同济大学表演专业师生为校园文化建设推出的又一力作,我倍感责任重大。而首演的创排周期只有不到一个月,短得让人措手不及。那时,殷夫于我,只是校史里一个熠熠生辉的名字,是课本中《别了,哥哥》的作者,是老师口中“同济人的骄傲”。我知道他是英烈,却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不懂一个21岁的青年,在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年代,为何能作出“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决绝选择。而彼时的我,刚步入大三,虽说学了几年表演,有一些基础,但要演好这样一位有血有肉的英烈,能做的,唯有拼尽全力去琢磨,去练习。
为了靠近殷夫,我把日子过成了寝室到排练厅的两点一线。每天我都会第一个来到排练厅,对着镜子琢磨他的眉眼、语气和肢体动作。琢磨他在同济校园读书时,眼神里该有的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琢磨他投身工人运动时,声音里该有的冲破黑暗的热血、改变命运的坚定;琢磨他身陷囹圄时,眉眼间该有的对信仰的执着、对死亡的从容。那些日子,我还特意备了一双布鞋,这三十天里,无论排练还是休息,几乎日日穿着。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穿上这样一双鞋,或许能更贴近他一些。我想借着这双布鞋,去感受他当年踏在同济校园、踏在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上的真实触感,去体会他奔走呐喊时的坚定与滚烫。
我把殷夫的诗作翻来覆去地读,字句都记在心里。《别了,哥哥》里,他与阶级决裂的决绝;《血字》里,他作为时代尖刺的呐喊,都成了我读懂他的钥匙。我试着放下自己,走进他的生活,去感受他对信仰的坚守,去体会他对家国的热爱,去理解一个年轻人在动荡年代里的挣扎与坚定。在一次次排练与揣摩中,我慢慢读懂殷夫。他和我一样,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有过青春的懵懂憧憬、对亲情的眷恋不舍,也有年轻人的欢喜和迷茫。但不同的是,在民不聊生、山河破碎的年代,他放弃了哥哥为他铺就的锦绣前程,毅然踏上了革命的道路。
排练厅的灯,总为我亮到深夜。一个停顿、一个转身、一个眼神,都要反复打磨几十遍,不敢有半点马虎。有好几次,因为抓不准他面对战友牺牲时的悲恸与坚毅,我在空荡的排练厅里崩溃;有好几次,台词念多了,情绪起伏太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含着润喉糖也得接着练。那段日子,高强度的排练让我暴瘦了十五斤,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室友总说,我眼里心里,全是殷夫的样子。也是在那段排练的日子里,我慢慢了解到,殷夫被称为“最饥饿的诗人”,革命路上的他,常年忍饥挨饿、历经磨难。我没有刻意去模仿这份“饥饿”,可这十五斤的消瘦,竟意外成了我与他最真切的连接——那一刻,无论是身形还是心灵,我感觉到我自己第一次真正靠近了他。
现在再想起那些日子,不觉得苦,反倒觉得格外珍贵。
2021年首演那天,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内心深处的暖意。那一刻,我好像真的穿越了百年,和那个21岁的革命青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我能感受到他骨子里的热血与赤诚,能摸到他心底对信仰的坚守,更能懂他作为一个21岁青年,面对生死时的从容。
每次《铸诗成剑》演出结束,总能在各大社交平台,看到观众写下的一篇篇观后感。没有华丽的辞藻,字里行间满是信仰的力量与心底的感动,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殷夫的诗,其蕴含的精神力量早已跨越百年。而这,或许就是我们表演专业学子,在文化传承的路上,能尽的一份力、能传递的一份独特力量。我们生在和平年代,不必像殷夫那样,以生命赴信仰、以热血赴山河,但我们理应接过他手中的“剑”。这把剑,是对家国的热爱,是对信仰的坚守,是一名表演专业学子在追求艺术之路上的明灯,是同济人刻在骨子里的担当。
那个和我同龄的革命青年,用他短暂却璀璨的一生告诉我,21岁的芳华,不只有诗与远方,更有信仰与力量,足以化作那夜路上星点般恒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