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
早上醒来,打开手机,老宅的厨房已经亮灯了。
这是厨房的监控。母亲在灶前忙活,灶台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沓报纸——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我切换到院子画面,父亲正握着扫帚扫落叶,扫完,又给围墙边的辣椒苗浇水。这两年他闲不住,菜园子被侍弄得整整齐齐。
那沓报纸是我订的。小镇邮递员每天送上门,风雨无阻。父亲特意在院子门口钉了一只木报箱,刷上清漆,投递口开得刚刚好。起初他说不用订,后来便默许了,再后来送迟了,会轻声念叨:“报纸该来了吧?”——读报,早已成了他日子里的一部分。午后,他坐在门口慢慢翻看,阳光落在膝头,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望着屏幕,想起从前。父母退休前都是工作狂,一心扑在岗位上;退休后,便只剩下彼此,守着这座老宅。母亲动过几次大手术,身体大不如前;父亲依旧硬朗。大多时候,母亲守着手机,父亲守着报纸,也守着她。
母亲学会了网购、刷视频、看微信步数,天天惦记我和妹妹走了多少。走多了怕辛苦,走少了又挂念。妹妹曾因步数为零,让她急得团团转,后来我们只好悄悄关掉。父亲嘴上劝她:“孩子们大了,别总操心。”可夜里睡不着,他自己也会轻声问:“老二这两天打电话了没?”
催婚,是母亲最执着的心事。两个外孙女到了年纪却迟迟不谈对象,她看不懂她们的世界,只能一遍遍发消息,从劝说,到追问,再到悄悄失落。那天深夜,她发来一句:“不逼孩子,可我们走了,她们怎么办?”一句话,让我久久无言。
我们多次接父母来城里小住,本想让他们享福,他们却处处拘谨,起早不敢出声,吃饭不敢打扰,像做客的外人。住不上两天,母亲便执意要回老宅。
车一停在院门口,两个人瞬间活了过来。父亲去开木报箱,把积攒几天的报纸一张张抽出,按日期排好;母亲站在门前,长长舒出一口气。午后,她和邻居李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举着手机分享见闻;父亲在一旁翻看报纸,偶尔插句嘴,被她嗔怪“你又不懂”,他便笑笑,起身去菜园照看他的菜苗。
他们也会拌嘴:为父亲多喝一口酒,为母亲网购太多,为报纸没放回原处。可吵过就算了,午饭时,他把她爱吃的菜推过去,她把他爱吃的肉夹过来,谁也不再提刚才的不快。
监控画面里,父亲喝完粥收起酒盅,又拿起报纸;母亲刷着手机,忽然念出一条新闻,他便抬起头,两人轻声聊几句。院子里,阳光洒在刚扫过的地面,也落在快递盒的角落,安静又温暖。
父母不肯留在城里,大概因为,老宅的日子纵然清简,却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一辈子当家做主的人,到老也学不会低头做客。父亲需要一个院子扫,一方菜地种,一份报纸慢慢翻;母亲天生心软,一辈子都学不会不操心。他们守着彼此,守着老宅,一个刷手机看世界,一个翻报纸守烟火,各有各的忙碌,又始终挨在一起。
手机里并排着两个画面:厨房,院子。
两个画面拼在一起,就是他们的日常,也是我最深的牵挂。
别无所求,只愿岁月慢行。父母在,老宅便不是空宅。他们守着彼此,也守着我们的来处。
从前,老宅是他们的全部;如今,老宅装进手机,手机连着牵挂。
两个小小的画面,日日如常,岁岁平安。
只愿门前的阳光,一直这样,暖暖地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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