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祎
一日,东坡先生饭后散步,摸着肚子笑问侍女:“尔等且道,此中何物?”一婢答:“锦绣文章。”东坡不以为然。另一人道:“满腹经纶。”亦未首肯。直至朝云轻笑:“一肚皮不合时宜。”东坡捧腹大笑:“知我者,唯朝云也!”
然此腹中,岂止“不合时宜”?更藏大宋最璀璨的才情。乌台诗案后,黄州江风月色中,他挥毫写就“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竹杖芒鞋踏雨而行,笑叹“一蓑烟雨任平生”。千年来,人们的心中或嘴边,总有一句东坡点亮诗意与豪情。
这肚里装着百姓的悲欢。他为官生涯40年,被贬时间约12年,自嘲“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将贬谪之路走成亲民爱民之路:徐州抗洪、杭州修堤、密州赈灾、儋州讲学、惠州助民……泥泞途中,他始终是那个“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的苏子瞻。
此腹亦盛最朴实的酒肉烟火。他贬至何处,美食便开发至何处:黄州猪肉贱,他慢火煨出东坡肉,戏作《猪肉颂》“饱得自家君莫管”;流放海南,发现生蚝美味,让儿子保密“恐北方君子闻之……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苦境化作佳肴,悲辛皆成笑谈。
而最难得的,是腹中那颗不老的童心。据说与佛印斗机锋,自称“八风吹不动”,见禅师批“放屁”二字,当即过江讨说法,反被笑问:“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调侃陈季常惧内,“河东狮吼”成千古趣谈。这份天真,是他阅尽沧桑后的澄明。
我们爱东坡,不仅因“大江东去”的豪放,更因他那扑面而来的“活人感”,才气之外,更有锅气、义气与孩子气。
今人腹中,塞满KPI和外卖快餐。蜷缩于数字胶囊,被碎片信息裹挟,就怕被“时宜”抛弃,却吝于为所爱之人慢火煲汤、静心闲谈。生活成了欲望场,疯狂采购,独独忘了生活本真就是当下。
东坡以一生印证:人间有味是清欢。比追逐成功更重要的,是好好生活。愿我们亦存几分“不合时宜”的痴气,在奔流时代中筑一座安顿身心的“东坡堤”,在风雨中活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自在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