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振
翻出了一幅小时候画的铅笔速写。
画上是个昂首挺立的解放军战士,腰扎武装带,别着手枪套,左臂套着“值勤”袖章,脚上穿的一双草鞋格外醒目。远处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南京路上的国际饭店。画的左下角,我工工整整抄录了六个字:“拒腐蚀,永不沾”,底下签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小学美术课的作业,回想起来,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事了。上课时,老师给我们放了幻灯片《南京路上好八连》,我手拿铅笔,努力照着幻灯片里的人物形象。
有一部电影叫《霓虹灯下的哨兵》,讲的就是他们的故事。当年我和小伙伴们没机会看到此片,我家倒是有一本同名电影版的小人书。班里逐渐有人知道了我有这样一件“宝贝”。王同学在放学路上拦住我,神秘兮兮地问:“听说你有《霓虹灯下的哨兵》?”我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他压低声音:“借我一天,我保证不外传。”第二天,趁父母上班,我偷偷取出小人书,用牛皮纸包好带到学校,和王同学在厕所隔间里完成交接。他连声说:“明天一定还!”
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没算数,转头就借给了别人。一星期后终于回到我手里时,包书的牛皮纸早没了影,封面还裂了一道口子,让我心疼了好久。
这本书我早已烂熟于心。但在他们眼里,故事情节惊险紧张——南京路上暗流涌动,潜伏的特务老K和神秘的曲曼丽,在咖啡馆接头,老K的手指夹着香烟,烟雾后面的眼神阴鸷而狡诈,定时炸弹竟藏在一束白玫瑰里……
而于我而言,真正的惊险,发生在一个平凡的午后。
那是一节自习课,我没心思写作业,偷偷在纸上画小人。当时迷上了小人书里的反特故事,就照着印象画了两个:一个贼眉鼠眼,我在他脑袋顶上写了“坏人”,另一个浓眉大眼,我刚在上边写了个“好”字,还没来得及写“人”,下课铃就响了。我跟着同学们一拥而出,在操场上疯跑。十分钟后回到教室,空气骤然凝固。
一个常跟我一起玩的同学正站在我的课桌旁,手举我的那张画,大声对我说:“你写‘坏人好’,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下子愣住了。血往头上涌,想解释,但喉咙像被卡住,一个字都说不出。那个同学转身跑出去找老师,纸在他手中飘动。
等待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出奇。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全校通报?会不会叫家长?会不会……
班主任崔老师来了。她三十来岁,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平日里对我们要求一向很严。此刻,她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上。她背对着窗户停下,阳光晃得我看不清她的脸,我等着她严厉的责问。
可是她没有。
她把画还给我,只轻声说了一句:“赶紧撕了。”
我把它撕得粉碎。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时,心还在怦怦乱跳。
后来,崔老师对此事只字未提,也没有让我写检查,没有叫家长。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可那个没写完的“人”字,从此长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
不久前,电影频道又一次重播《霓虹灯下的哨兵》。陶玉玲饰演的春妮依旧甜美,徐林格饰演的指导员依旧威严。而此番重看,我早已不在意影片里的特务桥段,真正打动我的,是那些在繁华与纷扰中始终守住本心的人。
如今,英姿挺拔的哨兵仍巡逻在繁华的南京路上,夜色中,默默值守在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下。
当年走廊上,崔老师背对着窗户,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说了四个字:“赶紧撕了。”
那张涂鸦,早没了。但那张写着“拒腐蚀,永不沾”的速写,我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