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杯”的创刊号

李天扬

5月1日，是“夜光杯”创刊80周年的纪念日。

1946年的5月1日，上海《新民报·晚刊》创刊。至此，中国报纸空前的“五社八版”格局生成。副刊“夜光杯”同时问世。这一天的沪版《新民报》共四开4个版，“夜光杯”占了一半，可见副刊之重要。

为什么叫“夜光杯”？

10年前，张林岚的一篇《夜光杯的由来》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写道：“1946年5月1日新民晚报上海版创刊前夕，报社老板陈铭德邓季惺在广西路129号的蜀腴川菜馆请几位主要的筹办人吃饭。酒过三巡，老板问起副刊名字，张慧剑触景生情，举杯一笑：‘就用这个了，葡萄美酒夜光杯。’”到2016年，解放前就在《新民报》工作的老人，近百岁的张林岚是硕果仅存的一位了。他的回忆，自具权威性。

“夜光杯”的创刊号刊2版和3版。刊头，是沈尹默所题，娴雅俊逸，刊头画，是高龙生绘“凉州词诗意图”，画一着现代军装的军官在马上举杯邀饮。

在创刊号上，有署“编者”的《释夜光杯》。这篇文章，即发刊词，表达了“夜光杯”的办刊宗旨。这位“编者”，乃张慧剑无疑。他写道，“在唐代诗人中，我喜欢王子羽”，“这个人有才气，心里懂得生活，眼睛看到世界”，“《唐书》中写不出他怎样的官绩，而加强描写，特别夸张的，反而是他的一种轻侠之气”。

接着，张慧剑解释了这种轻侠之气：“实际即是最能了解人生真理的诗人们所应有的特禀。充这种侠气发展之极，自能由正睨现实，无视成宪，进而摧毁传统，创造新纪；倘着眼于全社会的人民生活时，则这种诗人，又往往是最悲悯、最勇敢、最开明的文化战士。”张慧剑最后自勉：“好好发扬你的轻侠精神，并扩大你的视野，多为人民大众的生活福利说几句话吧！”

让我们来看看“夜光杯”的创刊号上，是如何表现这样的轻侠精神的。

首先，在版面的中心位置，是叶浅予的漫画《接收大员》。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接收大员的贪腐行为臭名昭著，曾被人民讽为“劫收大员”，有“五子登科”之讥。“夜光杯”创刊初始，即大胆直指矛盾核心。

再看言论，在“夜光杯”上，有两大言论专栏，一个是赵超构的“今日论语”，这个言论栏目，直到今天还保留在《新民晚报》的头版上。当年，赵超构的笔名为“沙”。这第一篇，题为《伪“自白书”》。在这篇300多字的杂文里，赵指出，陈公博等汉奸们的“自白书”里，竟然还夹杂着一些牢骚和“卖国理论”：比起收复区的种种情形来，“我们做汉奸的是有权利说自己不错的”。这同样是对国民党当局抗战胜利后行径的辛辣讽刺。另一个专栏，名“桅灯录”，作者为“朱儒”，他就是夏衍。“朱儒”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写了一百多篇杂文。夏衍也是杂文圣手，在短短500字不到的篇幅里，竟然写了两篇讽刺杂文：《此是何礼》和《女祸》。前一篇，是嘲笑工会开会，会议代表向市长钱大钧行三鞠躬礼；后一篇，是质疑后勤部司令渎职，迁罪于名伶童芷苓。“今日论语”和“桅灯录”的杂文，往往在五社八版同时刊登，成为五地《新民报》的共同声音。

在刊头之下，是“谷风”写的《为了黄金而战》，非常直接明确地指出，美国参与打二战，是出于一个黄金储备大国的考量，打败了德国，“使他的黄金减除了一个大威胁”。这种从经济视角入手分析战争的思考方式，直到今天，仍不无价值。“谷风”即《新民报》老报人钱谷风，实在是独具只眼。

另一个副刊版面，同样不可忽视。在此只说头条：《冯友兰的天王圣明论》，作者“白芜”，是《新民报》老报人施白芜。此文颇长，有1400字，分两天刊登。文章驳斥了冯氏“只有圣人，最宜于作王，所谓王，指社会最高的首领”之论。谁都知道当时的“社会最高首领”是何许人也。在5月2日刊登的文章结尾，施白芜一针见血地指出：“冯先生未必有意作帮闲论，但我们却因之恍然大悟，为什么冯先生并不想做官而却被供上代表大会主席团的宝座之故了。”

“夜光杯”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这样奠定了为民呐喊的轻侠精神。倘若以为，报纸副刊无非就是茶余饭后、琴棋书画、花鸟虫鱼，即使谈不上错，至少是不全面的。正是本着为民呐喊的轻侠精神，第二年，“夜光杯”刊载了著名的政治讽刺诗《冥国国歌》，成为传诵至今的新闻史佳话；正是本着为民呐喊的轻侠精神，1982年《新民晚报》复刊以后，“夜光杯”上林放的“未晚谈”杂文洛阳纸贵；正是本着为民呐喊的轻侠精神，“夜光杯”首发了巴金晚年最重磅的几篇“随想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