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国庆
书房窗前夜雨,滴滴答答是春的缠绵。雨声时轻时重,敲打我独处的时间。望见一本书,回忆的入口就被打开。我开始跌入往事的特定时空里。
1981年,我读高中。也是春季,父亲给母亲来信,大意是:同事给他推荐一套书,上海出的,说对我高考很有用。考虑好些日,他托人买到了,休假时带回……
以现在的话说,父亲将带回教辅书,要给我补补营养了。“上海出的”,母亲也很高兴。
我的父亲很信任上海,这里顺便可以插一小段故事。那些年,家里有一台拧一次发条走十五天的“三五牌”台钟,逢几点就会敲几下。听母亲说,父亲梦想这台钟多年,做通母亲工作,专门跑上海买回家。每次假日休息回来,他都要做一件事,找块软布,在台钟身上擦了又擦。夜深了,敲钟12下,也不心烦……
所以母亲说,这套书一定好。
父亲带回的,是“数理化自学丛书”,装在他常用的白色帆布双肩地质包里。背带,把父亲的肩膀扣得很紧。
一本一本取出来。这些书的封面写着:“代数”“三角”“平面几何”“物理”“化学”……父亲把书叠放在桌上,说了句:“怎么能不学好数理化?”他又伸伸腰,那么吞吐了一口。像是松口气,也像叹了口气。一天天接近高考的那些日子,这套丛书的17本书,每天陪着我。我也陪着这些书。现在,还保存下来其中一本:平面几何。
丛书的每一本封面都用草绿色,寓意希望吧。扉页重印说明有一段话:“这套丛书是1966年前出版的,出版之后,很受读者欢迎……但这套书被扣上所谓引导青年走白专道路的罪名,不准出版……粉碎了祸国殃民的‘四人帮’,许多工农群众和干部在党的十一大精神鼓舞下,决心为实现四个现代化作出贡献。他们来信要求重印。丛书主要读者对象为青年工人、知识青年、在职干部,也可供中学教师参考。”
1978年1月是书籍修订重印的时间。1980年前后那些年,班级里条件好一些的同学,也有了这套书。他们中的好学者,的确因有了丛书变得进步。我偏科,纠偏无力,这套书虽厚,却不能垫高我的起点。我没有考上大学。
书,花了父亲小半月工资。这是母亲后来提起的。父亲信上说“考虑好几日”,现在想来,五个字的信息量足够多。
母亲也给我买过一本书。说准确些,是一本《少年科学》杂志(1979年5月号)。那是坐火车路上,列车售货员向母亲推荐的。
父亲的丛书与母亲的杂志,放在一起,厚薄不一,色调风格有异,却有两个共同处:开本大小一致,都出自上海。“丛书”上可见“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杂志写着“《少年科学》编辑部编辑”/“少年儿童出版社”(上海延安西路1538号)出版……
它俩一道站在书架上,我随手便能触摸它们。
忽然明白,父亲母亲生前喜欢上海出品,是因为上海是一种象征。他们一定希望我的心里照进科学文化的光,也被上海的光照亮。
今夜,我捧起47年前的《少年科学》,读见徐霞客的故事和他的“行迹图”,图上标示着五十多个重要的地理名称。“科学之谜”的专栏里,叶永烈先生《揭开微观世界的奥秘》,从“‘不可分割’的微粒”,写到“庄子与墨子的争论”“分子和原子”“基本粒子‘大家庭’”……
科普文字还能那样写!开头一段,叶永烈先生用这样的角度和文字开场——
人们爱花。意大利著名诗人但丁在《神曲》一诗中,曾这样写道:“我向前走去,但我一看到花,脚步就慢下来了。”
在两千四百多年前,古希腊的著名哲学家德谟克利特也是一个爱花的人。当他吸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时,却思考着一个科学之谜:为什么丹桂花开,香飘万里?
德谟克利特走到河边,看见鱼儿追逐嬉戏,又引起了他的思考:鱼儿在水中能迅速游动,说明水并不是非常紧密的吧?
……
母亲给我买回杂志那年,我16岁,作者揭示的奥秘,理解了多少,我已一点记不起来。而今再看,还那样兴味盎然。
夜雨敲打我的窗口,也敲打我的时间,让我的记忆流动、生动、热烈,有了质感。光阴流逝,记忆可以永存。
很想对我的父亲母亲说,我的每一天,都感受着“数理化”们带来的生活之变;我的每个时刻,都与“微观世界”发生着联结。科学美妙,烟火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