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6日 星期二
朴素的梦想 寻芳浦江滨 桌边老人 春日斗茶小记 共享衣柜 在萨拉热窝行走 书自海上来
第13版:夜光杯 2026-05-25

在萨拉热窝行走

袁源

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中,萨拉热窝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上世纪70年代,《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为一代人勾勒出这座城市的最初轮廓。银幕中的萨拉热窝,是被占领的前线,也是隐秘运转的抵抗网络。那句反复回响的提问“瓦尔特是谁?”最终指向整座城市本身:“他,就是这座城市。”

城市由此被赋予人格,历史也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

但真正走进这座城市,影像里的叙事开始松动。

现实中的萨拉热窝松弛而日常——人们喝咖啡、聊天、工作,时间被拉长,城市在一种近乎平静的节奏中缓慢运转。

只是,平静之下,埋藏着未被抹去的历史。

理解这座城市,往往要从巴什察尔希亚开始。

石板路、铜器铺、低矮店面与咖啡香气,仍保留着奥斯曼时期的肌理。15世纪以来,这里曾是区域贸易中心,商人、工匠与宗教机构共同塑造了城市的结构。然而,只需步行十分钟,历史便发生转向。奥匈帝国时期的电车线与新古典主义建筑,将另一套欧洲秩序嵌入其中。

在萨拉热窝,历史不是线性推进,而是层层叠加——奥斯曼、奥匈、南斯拉夫,以及更晚近的全球化力量,在同一空间中共存,却始终未能完全融合。在摩擦中共处,也在差异中寻找平衡。

这种结构在1914年达到临界点。萨拉热窝事件在此发生,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战。今天站在拉丁桥边,游客往来不息,却很少再追问:为何一座山谷中的城市,会成为全球秩序崩裂的起点?或许答案并不复杂——它处在各种力量的交界处,不同秩序在这里叠合、错位,张力也因此不断累积。

如果说1914年是引爆点,那么20世纪90年代,则是伤口本身。战争的痕迹至今仍在。墙体上的弹孔、山坡上延展的白色墓地,使死亡成为可见的存在。

萨拉热窝隧道博物馆则记录着另一种坚持——那条开凿于1993年的地下通道,曾是城市唯一的生命线。它既是通道,也是象征——在极端封锁中,城市仍在寻找延续自身的路径。

战后,修复提上日程,而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一座经历过暴力与撕裂的城市,究竟应当选择遗忘,还是记忆?美国建筑师勒贝乌斯·伍兹曾提出一套重建构想。在他的图纸中,城市不应被简单修复为“战前的样子”,而应以一种近乎激进的方式,承认并呈现自身的断裂。那些带有强烈想象力的设计,试图将战争遗迹直接纳入新的建筑体系之中,使破坏本身成为城市形态的一部分。尽管这一理念备受争议,但却引发人们对重建方式的思考。

萨拉热窝选择了将记忆嵌入日常。街道上被称为“萨拉热窝玫瑰”的红色印记,标记着曾有生命消逝的地方;战争遗迹与弹孔,被保留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在这里,重建不仅是修复建筑与基础设施,更是一种对城市精神的重构。不同族群之间的重新共处、公共空间的再生,以及日常生活的恢复,共同构成了战后城市真正的“复苏”。

对中国游客而言,这一切又多了一层意味。在老城铜匠街,一间与《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相关的店铺仍在营业,门口甚至写着中文。人们在此拍照,将电影中的想象与现实中的空间短暂重合。

离开时,那句熟悉的台词再次浮现:“他,就是这座城市。”只是此刻,它已不再指向某个英雄,而是指向这座城市本身,以及其中无数普通人的命运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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