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衣柜

孙青

到了能自主决定生活重心的年纪，经济上虽无压力，却未曾有买房打算，于是便和父母合住在公寓里。倒也不是啃老，上海人讲起来，这是“会过日子”，或者“有个关照”。可是，同一屋檐下，代际冲突毕竟不可避免，应了那句老话：人和人之间，距离才是美。和父母之间其实也是一样，时而冷两天，时而热三天。冷时像是陌生人，热时像是好朋友。总之，成年人碰成年人，再也不是从前了。

冬至那个周末，上海的天气突然飙升至二十摄氏度上下。连豆香园里的鸭子都以为是春天来了，拍拍翅膀，呀呀直叫。不料到了周日，气温突然跳水，上海又变成了冰箱。早起的穿衣策略里，再也顾不上风度二字，首要考虑的就是穿保暖内衣，以抵御严寒。父亲跑到海南度假，母亲一定要参加活动，不肯走。那天早晨，母亲穿着三件毛衣从卧室里出来，每一件都十五年以上历史了，外面这件还打着补丁。她说，这是勤俭节约。我本来不想和她讲话，但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姆妈，这些衣服穿不烂的。你看电视里，西汉古墓挖出来的女尸，她身上那件衣服都没烂掉呢。你想想看，这些衣服穿到何时才是头呢？”母上不悦，怼我说，我明明知道她的性格，还在丢衣服前让她挑选保留，都是我的错。

我想，给了她钱，她也不会去买衣服的，只会一个劲地存，说是为我存的。看她穿旧衣又实在不忍心。突然灵机一动，找到破解之道——把我新买的衣服“共享”给她。

我在律师楼上班已经一年多，买了不少衣服：全羊毛大衣、羊毛衫、裤子，还有帽子。还从国外带回来几顶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停靠帽（tilted hat）。都是好东西。

刚说出这个想法，我不忘带一句：“我和你一样性格，这么做是为了物尽其用。”这么一说，她兴奋极了，立马问我身上这件酒红大衣啥时候可以腾出来。我毫不犹豫地说：“立马可以！”很快，我就专门买了一个衣柜放在客厅里的公共位置，约法三章，正式开始共享衣服。

那天她搞完活动回家：“青青，侬看妈妈灵光吧？”我从厨房里探头一望，只见她穿着共享衣柜里的酒红色大衣、黑色裤子，戴着黑色贝雷帽，还配上了她自己的一条红色围巾。哇，我的天啊，格调立马出来了。这套衣服在她身上比在我身上好，绝对有腔调。我丝毫不吝啬赞赏，大大方方夸奖了一番。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性格和母亲不像，价值观也不同，现在想想，在“物尽其用”这点上，还是大有相似之处的。“共享衣柜”这个项目好。

今天母亲又打开共享衣柜了，戴上我的那顶裘皮停靠帽，在镜子前转了半圈，问我好不好看，然后硬拉着我帮她拍照。我说：“等下出去你朋友会帮你在外面拍的呀。”她笑笑：“家里就要拍。从家里开始拍。”

“咔嚓——”我拿着她的手机按下了快门。心想，毕竟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