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枳
我小时候曾幻想买下图书馆。
当时,奥地利作家布热齐纳的《冒险小虎队》系列风靡全校。主角是三个和我同龄的少年:性格坚毅有主见的女孩碧吉、擅长钻研电脑的男孩路克和面对未知事物会胆怯却永远能克服恐惧保护朋友的男孩帕特里克。
该书飞速传遍全年级,同时俘获女孩和男孩的心。那时大家并不知全系列有80册,能借到哪本就读哪本。谁在周末得到了新书,下周这本书就会被全班借阅,甚至传到外班,由不认识的人还回。很快,学校图书馆购入了一整套《冒险小虎队》。由于每人借书都能保留两周,那期间,书自然成为班级财产。对“热门款”的争夺开始了。起初,是班级之间的战争,很快,发展为班级内部的“男女生对抗赛”,因为借到的人总会优先传给同性好友。书内少年探险水深火热,书外少年竞赛如火如荼。随书附赠的重要道具解密卡在传阅中极易丢失,更使对抗赛白热化。馆藏书中都夹着借书卡,上面记录所有借阅者的姓名。看完不分享就还掉,会被大家视为背叛,是小气自私行为。
现在回看,这一切实在可爱。我那时是想逃避战争的小孩,我开始幻想:住在图书馆,就能最先读到所有书了。这是当年小小的解谜爱好者,想出的一劳永逸的解法。
再长大些,我的幻想变得更浪漫、坚决、现实和具体:长大后我要成为图书管理员,坐在长桌后,在昏黄日光下,用木头铅笔在借书卡上帮借阅人写名字……吉卜力的《侧耳倾听》和岩井俊二的《情书》得为此负责。
《侧耳倾听》中,主角小雫喜欢奇幻小说,她从图书馆借了很多,在借书卡上注意到,有个叫天泽圣司的男生和自己口味一致,几乎每本她借来看或重温的书,圣司都读过。她开始好奇,圣司是个怎样的人。
小雫和圣司的故事始于纯真烂漫。《情书》的开端则有些奇诡:藤井树收到一封寄错的信,真正的收信人是她的旧同学,是同名同姓的男生。他们就读于同一所学校,被分到同一个班级。同学们使坏投票,让他们被迫一起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女生认真工作,男生却沉迷于寻找深埋在角落、从未有人读过的艰涩书籍。他喜欢把名字写在借书卡第一行,然后把那些卡片铺开,向她展示,说这是“藤井树旋风”,让她哭笑不得。男生在毕业前转学,她留在了家乡,毕业、长大,真的成了图书馆管理员。某天,学妹们带着中学的借书卡找来,告诉她,大家在玩一个“寻找藤井树”的游戏……
哇,真是浪漫。或许因为过去的世界时间走得很慢,那些关于纸张和封存其中的故事,便也像琥珀中的昆虫,有种奇异又神秘的美感。我带着这些浪漫印象和想象长大,却发现我的世界跑得太快。
我心心念念的借书卡已不存在于世上。
幻想就要无疾而终,一个转手闲置书的软件忽然为我书写续集。软件某次更新后,我发现,漂流记录变得可查看。买走我的书的,都是怎样的人呢?
多年前买了《偷书贼》的人,后来买了《死亡圣器》,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在读二战中孤女的故事时想起了哈利?让我流泪的《她们和她们》,我不舍得卖掉,但比起束之高阁,它更值得被阅读,它的新主人连头像都没有,自始至终,只买过这一本书。《始于极限》的买主还读了《厌女》《长安的荔枝》和《山茶文具店》,我好奇“文具店”的故事。描绘主角们在魔法世界地下探险的《迷宫饭》,被一秒抢走,买主很快读完又买了新书,《如何屠龙》,是法琳的遭遇让她想学屠龙之技吗?
那个带走我珍藏多年的《躲进世界的角落》的人匿名了,确实躲进了世界的角落。
就这样,我意外找回了小时候拿着解密卡在《冒险小虎队》上寻找暗号的快乐。或许,我的幻想已经实现。不是做管理员,而是冷藏保存那种快乐。我想记住那种一个人阅读却仿佛在和全世界联络的开心。我想做密码学者、侦探探险家和能读心的女巫,纸质借书卡是那些世界的入场券,我已经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