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
母亲坐在轮椅上,小舅舅推着,我走在母亲身旁,大舅舅跟在后面。
我们由东街往西街走。午后的阳光绸缎般铺下来,落在我们的肩头,与我们热烈地照面。母亲说恰好碰恰好,吃饭的酒店恰好在东街旁,太阳又恰好转到了西面,脸上暖暖的。我笑了笑,告诉母亲,不是恰好,是大舅舅刻意安排的。
街上人来人往,母亲一会儿朝左看,一会儿又朝右望,神情和我小时候跟着她走在街上时一个样。老街经翻修改造后刚开街,石板路齐整干净,两旁的房子也是新修的,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新换的窗玻璃、新漆的门在阳光下泛着光亮,光亮里却透着旧日的时光。
母亲絮叨着老街上的往事:“花米”庄行的由来;街上几个中医世家的各自擅长;当年南桥塘如何给老街带来了兴旺,等等。母亲说老街上的事情多了,说不完。母亲又说现在的老街变得认不出了,老面孔看不见了。母亲嫁出庄行近七十年了,怀旧也在情理之中。我没有打断母亲说话,我认为先让母亲捧出旧事,再看翻新的老街,比较有意思。
走到毓秀桥下了,大舅舅喊大家歇歇脚。我知道舅舅的用意,搀母亲下了轮椅,一步一台阶,一台阶歇一歇,我们都走上了桥,停步在桥中央。毓秀桥还是老早的样子,桥栏杆黑黢黢的,与鲜亮的街面有着落差。一根香樟树的树干横跨桥面,母亲手抚树干喃喃自语:这树倒一直守着桥,不过,枝干横伸过来了,人就不好走了。我对母亲说,600多年的古桥了,主要是让人看,过河可以走新桥的。舅舅在一旁接话:就是,桥是历史了。
继续往西街走,母亲来了精神:这里,老早是杂货店,我做姑娘时在店里买过鞋面布;那边,老早有家做梅花糕的,特别好吃,我吃过几次的;对对对,那一边老早是食品店。母亲仰头看向我:你记得哇?我们总要在店里买块糕、买瓶酒再买一毛钱的硬糖,你外婆爱吃糕,你外公爱喝酒,糖是你和小舅舅吃的。我和小舅舅都笑了,我们当然记得,食品店,我们小时候最爱来。
从东街一直走到西街,我们在八字桥边再次小憩。一桥东西向,一桥南北向,八字桥是两桥的合称,也是街上和乡村的交界。
母亲自己下了轮椅,回身看向老街,说:老早去街上,都是从西街走向东街的,今日看老街,却从东街走到了西街。感觉哪能?我问母亲。母亲说:不一样。什么不一样?我又问。母亲笑了笑:你大舅舅安排的,就不一样。
大舅舅忙说:姐,你多住两日,我们下次从西街走到东街。母亲笑了,笑着点头。